第一批山东军浩浩荡荡走出菊文酒店大门的那一刻,佐藤喜一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两只手掌心黏糊糊一片,接连应付三十七名大兵轮番刁难,耗光了他全部耐性。这群人进门找茬、故意刁难,可从头到尾没有越过底线动手砸店,吃喝完毕老老实实结算费用,拿着钱,你连发作的由头都找不到。
佐藤喜一扶着柜台长长喘出一口气,心里暗自盘算,等会儿立刻派人前往关东军驻地通报今日遭遇。只要撑过今天,绝不能再让这群山东军踏入菊文酒店半步。
可他这口气还没喘匀,酒店大门风铃“叮铃”一阵乱响。
佐藤喜一下意识抬头一望,双腿顿时一麻,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
又是一队身着卡其色军服的山东士兵,整整三十六人,鱼贯走进大厅。
为首的士官眼神桀骜,扫视店内一圈,那股嚣张劲儿,比方才离开的第一批人还要浓烈几分。
佐藤喜一脑子嗡嗡作响,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什么情况?怎么没完没了?
他死死抿紧嘴唇,舌尖把牙床咬得发疼,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快步迎上前。好在领头的上尉李阳并不在这一批队伍里,可他心里清楚,对方既然敢接连登门,必然是早有预谋,今天绝对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第二批士兵进门之后,依旧是一模一样的套路。
没有激烈斗殴,没有肆意伤人,但是各种鸡毛蒜皮的挑刺接踵而至。山东兵张口提出各式各样的要求,佐藤喜一心里明镜一般,对方就是在刻意制造摩擦,等着他情绪失控,一旦他出言顶撞,对方立刻就能抓住借口直接掀翻店铺。
有士兵皱着眉头抱怨菜品味道太淡,佐藤喜一二话不说,立刻通知后厨重新调味;
有人嫌弃日式筷子用着别扭,要求更换长条木桌、中式长凳,佐藤喜一只能指挥店员费力搬运桌椅;
一碗味增汤端上桌,士兵随口一句温度太高烫嘴,他连忙让人端下去降温,重新更换一碗;
不管士兵提出怎样离谱的要求,佐藤喜一全程不敢有半句反驳,命令店员全部照单执行。
他死死守住底线,绝不主动激化冲突,不给山东兵任何砸店的合理借口。
大厅里气氛压抑得如同灌满了铅。原本留下来就餐的日本食客看着这一幕,人心惶惶,三三两两悄悄结账离开,谁都不想卷入这场大兵与酒店之间的纷争。
半个钟头转瞬即逝。第二批士兵酒足饭饱,按价付清餐费,成群结队走出菊文酒店。
看着最后一名士兵踏出大门的背影,佐藤喜一再也控制不住心中怒火,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实木柜台之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大厅回荡。
“八嘎呀路!一群野蛮的马鹿!”
他压低嗓音嘶吼,压抑许久的怨气终于短暂宣泄。店员们垂着手站在一旁,人人面色难看,却没有人敢上前劝慰。
佐藤喜一的怒骂声还消散不去,酒店大门风铃再度急促响起。
他机械地扭头望去,视线对上第三队走进来的三十六名山东士兵。
“纳尼?!”
一声惊疑不受控制脱口而出。
这一刻,佐藤喜一心态彻底崩裂。
一波接着一波不间断上门,摆明了就是盯上菊文酒店,今天铁了心要上门找茬!他感觉胸口堵得发闷,一股火气直冲头顶,险些当场失去理智。
与此同时,街道外侧一辆装甲运兵车内。
李阳斜靠座椅,闭目假寐,嘴里叼着一根木质牙签,神态闲散。
年轻副官侧过身子,低声开口询问:“连长,营长下达命令,让我们借机寻衅,最终目标是向这家日商酒店强行征收商业税。咱们接连安排人手在这里吃饭,真的有必要吗?”
李阳缓缓睁开双眼,眼皮微微抬起,牙签在嘴角轻轻转动。
“先吃饭,让兄弟们好好尝尝这东洋日料。机会难得,不体验一番,岂不是白跑一趟。”
副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头望向酒店方向。菊文酒店大厅之内,第三批士兵已经各自落座,新一轮无止境的挑剔与刁难再度上演。
大厅之中,佐藤喜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断深呼吸,提醒自己不能冲动。眼下冈村宁次的第十六步兵联队被牢牢困在营地,自顾不暇,根本无法为侨民商铺提供庇护。一旦爆发大规模冲突,损失惨重的只会是菊文酒店。
他只能再度耐着性子周旋,士兵们所有要求一律遵从,不敢有半分推诿。
整整半个小时煎熬过去,第三波山东兵陆续起身,佐藤喜一面带僵硬的笑意,恭恭敬敬将一行人送出店门。
三批大兵轮番到访,行为克制,没有调戏店内妇女,没有肆意殴打店员,可无形的压迫感摧垮了整个菊文酒店。消息传开,留在店内的日本食客吓得尽数逃离,偌大的大厅空空荡荡,再也看不到一名客人。
店内只剩下店员、几名后厨师傅,还有几名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日本女侍。
佐藤喜一瘫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低声咒骂:“八嘎呀路……”
接连三轮轮番骚扰,如同钝刀子割肉,精神上的折磨远比直接冲突更加难熬。
煎熬过后,短暂的平静缓缓降临。
十分钟过去了,街道上安安静静,再也没有出现山东军士兵的身影。
佐藤喜一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解脱感席卷全身,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看样子,对方折腾了三轮,也该收手了。他暗自庆幸,最难熬的阶段总算过去。
可这份轻松仅仅维持片刻,远处街道上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第四队士兵列阵走来,径直停在菊文酒店门口。
李阳迈步走在队伍最前方,再次登门。
看见李阳的瞬间,佐藤喜一积攒许久的情绪彻底抵达临界点。他快步迎上前,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的怒火再也掩饰不住:“山东军!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李阳目光淡淡扫过他,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不屑,语气慢悠悠的,听上去一派和气:“老板这话从何说起?我们向来讲道理,几轮弟兄进店消费,哪一次没有足额付钱吃饭?”
一句话直接把佐藤喜一堵得哑口无言。
他回想前后三批士兵,每一次用餐结束全都结清账单,挑不出半点经济上的毛病。对方全程合规消费,只是不断刻意刁难,想要抓对方把柄都无从下手。看着佐藤喜一被噎得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模样,李阳不紧不慢从随身的文件包中抽出一份印刷整齐的文书,平铺摊开。
“依据山东省商业管理条例,我们依法向菊文酒店征收商业经营税。”
“纳尼?!”
佐藤喜一瞪圆双眼,牙齿用力咬合,几乎要把牙床咬碎,难以置信高声反驳:“山东省商业条例?你们凭什么跑到辽宁省境内收税!”
李阳依旧神色平静,静静看着他,不主动争辩。
佐藤喜一积攒多时的愤怒彻底爆发,声音陡然拔高:“此地属于南满铁路附属地!山东方面根本没有征税权力!不要说你们山东驻军,就算是张学良的东北当局,也无权在这里课税!”
南满附属地一直被日本人视作国中之国,这是他们长久以来依仗的特权,也是佐藤喜一最大的底气。
李阳轻轻点头,神色没有丝毫波动:“既然谈不拢,那就没有办法了。”
他侧过头,朝着身后列队的士兵淡淡吐出指令:“动手,砸。”
一声令下,数十名士兵立刻行动。
“轰隆!”临街木制推拉门最先被推倒,门框碎裂,木板散落一地。
后厨方向传来瓷器炸裂的脆响,餐盘、碗碟、铁锅、汤盆尽数被掀翻在地;悬挂在屋檐、大厅各处的日式纸灯笼被一一扯落,竹骨断裂,纸片纷飞。
货架上摆放的清酒、酱料瓶摔落在地面,酒水流淌一地。凡是店内完好可用的器物,几乎无一幸免。就连后厨储存的鸡蛋,士兵也随手抓起摇晃,蛋壳震裂,蛋液混着碎壳淌得到处都是。
“八嘎呀路!八嘎呀路!你们简直无法无天!”
佐藤喜一眼睁睁看着耗费多年心血经营的酒店被大肆破坏,心痛到无以复加,原地跳脚,用日语疯狂叫骂。
店里几名日本女店员惊慌失措,尖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响彻大厅。
“啊!”
“住手!不要砸了!”
凄厉的惊呼混杂着器物破碎的巨响、佐藤喜一愤怒的咆哮,小小的菊文酒店彻底陷入一片混乱。玻璃碎片、断裂木料、打翻的食物铺满地面,原本精致考究的日式酒楼,短短几分钟之内变得狼藉不堪。
士兵们有条不紊地推进,不攻击任何人,目标只针对店内财物。李阳站在大厅中央,双手背在身后,冷漠注视着眼前一切。
这不是单纯的意气之争。
宝林寺前线两军对峙,关东军被牢牢限制,山东军借着征税为由敲打全境日本侨民势力。今天菊文酒店的遭遇,就是一份赤裸裸的警告:依附关东军作威作福的日商,好日子,到头了。
佐藤喜一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大厅,浑身止不住发抖。他清楚,酒店被毁只是开端,一旦消息传回各地日本侨民群体,所有人都会意识到,在这片土地上,日军的特权,已经不再稳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