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边阵地的风,是真的不讲情面。
刚下过雨的辽东荒原,没有半点秋高气爽的意思,冷风裹着地上的湿泥腥气,一个劲往人衣领、袖管、脖子缝里钻。放眼望去,四周全是烂糟糟的黄泥洼地,坑坑洼洼积着死水,原本能跑卡车的土路彻底泡成了泥浆粥,一脚下去半条腿陷进去,拔都费劲。
整片阵地光秃秃、空荡荡,无山可倚、无沟可藏、无林可蔽,纯纯的露天大平地。
此时此刻,临时团部帐篷里,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摊开的军用沙盘上。
马尚志微微俯身,指尖冰凉,稳稳落在沙盘最中心——老边驻地的位置。
沙盘上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看得人头皮发麻,日军的合围态势,一目了然,精准得让人窒息。
马尚志眼神冷沉,缓缓开口,把当下的绝境局势,一条条掰开揉碎讲给所有人听:
“先报位置,大家心里有数。”
“正北方向,四公里,冈村宁次第十六步兵联队,离我们最近,贴脸驻扎,压在我们头顶,是所有敌军里距离最短、威胁最直接的一路。”
这话一出,帐篷里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四公里,在平原野战里,基本就是刺刀贴胸口的距离。步兵全速冲锋,半个小时就能压到阵地前沿,连喘息的余地都不给留。
“东边,坂垣征四郎第三十联队,一直在稳步推进,不急着开打,就一点点压缩我们的活动空间。”
“说白了,就是慢慢挤牙膏,一点点收我们的阵地、缩我们的生存范围,不着急强攻,先把我们困死、憋死、耗死。”
马尚志指尖顺着沙盘往东一划,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坂垣这老狐狸,稳得很,主打一个耐心耗人。”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提到了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一路强敌。
“最诡异的是石原莞尔的第二炮兵联队。”
“现在没人摸得准他具体藏在哪,侦查哨搜遍周边视野,不见炮队踪影,不见牵引车轨迹。但可以百分百确定,方圆七公里之内,绝对藏着他的炮兵阵地。”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主官心里瞬间一紧。
石原莞尔是什么人?关东军脑子里最鬼、算盘最精、战术最阴的智囊人物。
他的炮兵联队不露面、不开炮、不暴露位置,不是怂,是在憋大招。
就是等着四团一动、阵型一变、主力一露头,立刻铺天盖地炮火洗地,精准覆盖阵地核心,一炮锁死全局。
看不见的炮,永远是最吓人的炮。
最后,马尚志目光扫过沙盘外围,语气带着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最后就是那两个骑兵联队,十九师团、二十师团的骑兵主力。”
“说是外围游弋侦查,说白了就是骑在我们脸上耀武扬威。”
这话一点不夸张。
阵地外围视野开阔,一览无余,大批日军骑兵三五成群、十十成队,骑着高头大马,在黄泥荒原上慢悠悠转圈、游走、观望。
距离近到阵地上的士兵肉眼就能看清对方的军装、马刀、骑枪,甚至能看清日军士兵脸上的得意和傲慢。
他们不进攻、不试探、不开火,就这么大摇大摆贴脸游荡。
摆明了就是欺负人:欺负山东军刚准备撤军、阵型松散;欺负雨后泥泞、摩托化优势作废;欺负这片荒原无险可守、孤立无援。
一副吃定你、拿捏你的嚣张姿态。
帐篷里气氛压抑得要命,所有人都盯着沙盘,眉头紧锁,心里沉甸甸的。
副团长刘汝民盯着满盘劣势,憋了半天,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满是憋屈:
“踏马的!真是越怕啥来啥!”
“咱们手里的105榴弹炮、攻坚重炮,全吃地形亏!这种烂泥平地,炮车展不开、拉不动、摆不开阵型!重火力根本没法完全铺开发挥威力!”
这话戳中了当下最致命的痛点。
山东军赖以称霸战场的摩托化机动、重炮压制,在这场秋雨过后的烂泥地里,直接被废了一半武功。
换谁心里都憋屈。
众人皆是一脸无奈,纷纷叹气,心里都默认了:现在只能死守,等着营口十三师稳住、等着济南总部指令,根本没还手的余地。
可就在全场气氛低沉、人人束手束脚的时候,团长马尚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突兀。
他抬眼望着沙盘,眼神里没有恐惧,反倒带着几分荒诞的戏谑:
“风水轮流转啊各位。”
“往前天才刚刚过去多久?前天,是我们围着冈村宁次的十六联队,压着他们堵着他们,把他们逼得步步后退。”
“这才隔了一天?局势反转,人家直接拉着一帮兄弟伙,转头把我们团团围死在这烂泥地里。”
这话一出,帐篷里一众营连主官,瞬间都绷不住了。
是啊,太荒诞,太戏剧性了。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忍不住跟着苦笑出声,帐篷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垮了一瞬,多了几分哭笑不得的荒诞感。
可谁也没想到,马尚志下一秒,直接语出惊人,平地炸雷!
他眼神骤然一厉,收敛所有笑意,语气铿锵干脆,斩钉截铁吐出两个字:
“打他!”
短短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之势,瞬间镇住全场!
整个帐篷瞬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所有人当场懵了,脑子短暂宕机,一脸错愕,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现在?被五倍日军三面合围、无险可守、机动作废、重炮受限、孤立无援的绝境时刻?
不防守、不等待、不求援,居然要主动开打?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呆呆看着马尚志。
足足愣了两三秒,一营长宋伯才小心翼翼往前半步,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小声试探着问道:
“团、团座……打、打谁?”
马尚志眼神锐利,望向帐外那些耀武扬威、贴脸游荡的日军骑兵,语气干脆利落:
“打骑兵啊,还能打谁。”
“都贴脸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了,还忍?”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懵圈。
刘汝民瞪大双眼,连忙上前,急声确认:“团座,真打?!现在这局势,咱们被动得要命,贸然反击……”
风险太大了!
三面合围、敌情不明、重炮受限、后路堪忧,一旦主动开火,就是彻底撕破脸,没有半点回头路,万一引发全线总攻,四团这一个孤军,根本扛不住五个精锐联队的狂轰猛攻!
所有人心里都在打鼓、在犹豫、在忌惮。
但马尚志没有半点迟疑,眼神坚定,语气铿锵,再次重重落下一句:
“打!”
一字定音,不容置喙!
没人知道,平日里沉稳内敛、行事谨慎的马尚志,骨子里是标准的冯诺体系少壮派铁血军人。
他不是鲁豫本土出身的旧军官,和张亚博一样,冯诺系统刷新的新生代核心将领。
没有旧军阀的油滑、没有老军官的畏手畏脚、没有官场的瞻前顾后。
脑子里没有所谓的隐忍退让、苟全保存,只有绝对的服从、绝对的亮剑、绝对的敢打必胜!
对冯诺,他是绝对忠诚,毫无二心;对敌人,他从无半分姑息忍让。
少壮派的通病——从来不怕事,压根不嫌事大,越绝境越敢亮剑,越被动越敢逆势翻盘!
马尚志环视全场,看着一众满脸顾虑的下属,语气沉稳却极具分量,把自己的决断理由说得明明白白:
“你们怕,我理解。顾虑风险,忌惮战局,都正常。”
“但是你们记住一句话:现在主动打,我们不一定死。可若是缩在阵地里一味死守、任人拿捏、被动耗着,我们必死无疑!”
日军步步压缩、层层围堵、炮队暗藏、骑兵贴脸,就是在等一个完美的总攻时机。
越拖,敌军阵型越稳、包围圈越密、炮火点位越精准、四团的活路越少。
死守,就是慢性等死。
唯有主动亮剑、先手反击、打乱敌军节奏、撕破合围僵局,才有一线生机!
“所有责任,全部由我马尚志一人承担!”
“打胜了,是全团将士的功劳。打输了、出了责任,我一人扛着,不用任何人担责!”
一句担责,彻底打消了所有人的顾虑!
瞬间,全场所有军官眼神一变,犹豫消散、畏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汹涌的战意!
怕什么!
有团长扛责任,有绝境翻盘的机会,凭什么不打!
“是!听从团座命令!”
所有人齐声应声,气势瞬间拉满!
下一秒!
凄厉尖锐的战斗警报骤然拉响!
呜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穿透荒原冷风,响彻整片老边阵地的上空,传遍每一处战壕、每一处营地、每一个士兵耳畔!
原本还在休整、整理装备、待命撤退的全团官兵,瞬间全员绷紧神经,一秒切换最高战时战备状态!
整个沉寂的旷野阵地,瞬间彻底躁动、沸腾起来!
全员动起来!
“迫击炮!立刻前出就位!快!速度快!”
“轻重机枪班组!抢占前沿制高点!架枪布防!立刻!马上!”
“弹药手快速分发弹药!全员上弹、上膛、备战!”
“步兵各班排迅速归建,进入作战战壕!”
命令层层下达,脚步声、器械碰撞声、口令声、奔跑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响彻荒原。
泥泞的阵地之上,无数士兵踩着烂泥狂奔,没有人顾及脚下湿滑、满身泥水,所有人眼神凛冽、动作迅猛,各司其职、极速备战。
原本松弛的阵地,短短几分钟,直接化作一台高速运转、蓄势待发的战争机器!
硝烟未起,战意已燃!
马尚志立在团部中央,神色冷峻,转头对身后的通讯兵沉声下令:
“即刻通电营口港新编十三师师部、济南军区总司令部!”
“据实上报战况!”
他字字清晰,沉声口述电文:
“我部驻守老边阵地,日军五个联队持续三面压缩包围圈,骑兵贴脸挑衅,步步紧逼,态势愈发险恶。我部被动死守已然无活路,不得已,主动发起逆势反击,打破敌军合围僵局!后续战况,实时上报!所有军事责任,本部全权承担!”
加急电报即刻加密发出,电波冲破辽东长空,火速传向营口、传回济南!
发报完毕,马尚志再度俯身,死死盯住沙盘,眼神锐利如刀,开始下达最终作战指令!
各营营长依次火速归位,齐声汇报备战情况,声音铿锵有力!
“报告团座!一营全员集结完毕,阵地就位,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报告团座!二营全员备战完毕,战壕布防完成,请求随时发起作战!”
“报告团座!三营全部就位,侧翼警戒、防御阵型搭建完成!”
“装甲营到位!越野装甲车辆清理泥泞障碍,随时可以突击!”
四大主战单元,全员备战完毕,整装待发!
马尚志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定沙盘正北方向——四公里外,冈村宁次的十六步兵联队主力!
既然要亮剑,既然要破局,那就挑最近、最狂、压在头顶的强敌开刀!
不打游弋骑兵虚晃一枪,不躲远处炮兵畏手畏脚,直接打主力、打正敌、打关东军精锐!
他抬手沉声下令,指令清晰、分工明确、杀伐果断!
“命令!”
“一营、装甲营为主攻突击集群!全员压上!目标——正北冈村宁次十六步兵联队!正面突击,撕开敌军北部包围圈!”
“二营、三营、炮兵营,全员展开火力掩护!压制敌军侧翼,封锁敌增援路线,牵制坂垣部东侧兵力,严防敌军合围穿插!”
指令落地,全场轰然应命!
“是!!!”
声浪震天,响彻帐篷,震得人耳膜发颤!
马尚志眼神灼灼,语气凛冽,带着少壮派独有的狂劲与血性,沉声补了一句:
“既然是他们先围我们,既然想吞掉我们。”
“那这一战,就追着冈村宁次打!打穿他的阵线!打乱他的合围!杀出我们的生路!”
无辽东亮剑
寒雨荒泥锁戍疆,
敌围三面势如狂。
书生敢执擎天剑,
逆战辽东破八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