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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联队大营的最高角楼之上,冈村宁次孤身伫立,一身日军佐官戎服被微凉的秋风拂得微微摆动。他手里攥着望远镜,指节死死收紧,骨节泛白,整个人就那么僵在窗口,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钉在营区外的旷野之上。

眼前的画面,看得他心口发堵、头皮发麻,一股无名怒火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死死压在胸腔里,喘不过气。

对面的山东军阵地,根本没有丝毫磨磨蹭蹭、试探观望的意思。

清一色的职业化老兵,动作利落得根本不像是刚奔赴战场、仓促布防的部队。每人手里一柄工兵铲,挥舞得快出了残影,铁铲划破空气的破风声,隔着老远都能隐约听见。一铲接一铲的黑土被狠狠翻起、甩出,落地簌簌作响,堆积成整齐的土垄,层层叠叠,有条不紊。

没有慌乱的吆喝,没有多余的闲聊,所有人各司其职,分工明确到极致。

挖坑的埋头深挖战壕,一镐一铲,标准的折线防炮战壕快速成型,深浅合规、棱角规整,完全是正规野战防御工事的标准样式;垒掩体的士兵手脚飞快,一只只厚实的麻袋被填满沙土,码得横平竖直,一层压一层,严丝合缝,密密麻麻的掩体顺着战线铺开,一眼望不到头。

机枪暗堡、单兵射击位、交通壕、防炮洞、前沿观测台,短短几个小时,从无到有、从简到精,一片初具规模的野战阵地,硬生生在旷野上拔地而起。

这哪里是军队临时筑垒?

这简直是一群天生擅长挖土筑城的老鼠!

冈村宁次就这么愣愣看着,一站就是整整十分钟。

十分钟,不长不短,却足以让他心底所有的底气、侥幸、博弈筹码,一点点崩塌殆尽。

他打过无数仗,见过无数军队修筑工事。北洋军、东北军、各路地方军阀,甚至是沙俄残军,他全都见过。那些部队筑垒,拖沓懒散、敷衍了事,挖个浅沟、堆两堆土就敢叫阵地,半天修不出一点模样,漏洞百出、不堪一击。

可眼前这支山东军,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

全员训练有素,动作机械化、标准化,效率快得吓人,仿佛天生就懂得怎么在最短时间内,修出最坚固、最完善的防御阵线。每一寸工事都扎实厚重,每一个点位都攻防兼备,没有半点花架子,全是实打实的硬防御。

十分钟的静默观望,十分钟的心底煎熬。

冈村宁次死死咬着后槽牙,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终于忍不住低声咒骂出声,语气里满是憋屈、愤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八嘎呀路!”

“这群支那人,绝对是属老鼠的!怎么会这么能挖!”

他不是想发火,是不得不慌,不得不焦虑。

头顶压着的,是师团长多门二郎的死命令,一字一句,严苛至极,没有任何变通余地——山东军的阵地,绝对不能成型!绝不允许敌军在我联队眼皮底下,站稳脚跟、筑垒锁死我军大营!

军令如山,违者重罚。

多门二郎远在师团司令部,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根本不在乎他面临的绝境,不在乎对面敌军的战力有多强悍、体系有多完善。

上级只要一个结果:阻止阵地成型,寸步不让,守住辽南防线,压制外来驻军。

可现实呢?

现实狠狠给了冈村宁次一记响亮的耳光。

此时此刻,马尚志的前沿阵地,已经基本完工,完全具备实战能力。

战壕贯通全线,暗堡隐蔽到位,机枪点位、狙击点位、迫击炮预设阵地全部敲定,警戒防线严密无死角,整个防御体系完整闭环,随时可以投入实战,攻防兼备、进退自如。

换言之,现在就算冈村宁次不顾一切,下令全军出击、强行强攻,他也未必能啃得动这片阵地,甚至大概率会惨败而归,折损大量精锐,彻底葬送第十六联队的战力。

更可怕的是,时间还在走。

只要再给山东军一天时间完善加固、调试火力、布设警戒、储备弹药,这片阵地就会彻底固若金汤,变成铜墙铁壁。

到那个时候,别说主动进攻拔除阵地,就算日军老老实实龟缩在大营里,都会被死死锁死、彻底围困,沦为瓮中之鳖,再无任何翻盘、突围、反击的可能。

拖延一时,被动一时;拖延一日,绝境一生。

冈村宁次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也没有时间继续观望、继续耗下去了。

再沉默、再隐忍、再观望,就是坐以待毙,就是违抗军令,就是葬送整个第十六联队的战局主动权。

十分钟的呆滞、焦虑、挣扎过后,冈村宁次猛地收敛心神,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沉声开口,下达了眼下唯一能走的险棋。

“来人!”

楼下待命的几名参谋、通讯兵立刻挺身立正,神色肃穆。

“集合一百名浪人,即刻奔赴前沿阵地,试探山东军的底线!”

语气冰冷、决绝,带着破釜沉舟的无奈。

正规日军,他不敢动。

第十六联队的精锐老兵,每一个都是宝贵的战力,一旦贸然出击,大概率会被对方的重火力、精准狙击、通用机枪弹幕全歼,得不偿失,白白损耗有生力量。

可阵地又不能不试探、不干扰、不挑衅。

思来想去,眼下唯一能用、唯一敢用、就算损失了也不心疼,还能借机试探对方开火底线、博弈尺度的棋子,只有这群游离在军方编制之外、不受正规军纪约束、可以随时抛弃的日本浪人。

用民间亡命徒试探正规精锐劲旅,是眼下唯一的折中活路,也是唯一能向上级交代、勉强应付军令的办法。

“嗨以!”

几名参谋齐齐躬身应声,不敢有半点迟疑,转身快步冲下角楼,火速传令部署,不敢耽误一分一秒。

整个日军大营,瞬间暗流涌动,气氛愈发压抑紧绷。

对峙前线,两军相距咫尺,杀气弥漫,风声萧瑟。

山东军只顾埋头完善工事、调试装备、布设警戒,全程无视日军大营的动静,不挑衅、不主动、不观望,只专注筑牢自己的防线。

而日军大营之内,人人心绪不宁、人人暗自焦虑,大战前夕的窒息感,死死笼罩着整座营区。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北平,恭王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雅致的厅堂之内,陈设华贵、静谧清幽,和辽南前线的硝烟肃杀,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张学良一身便装,斜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支香烟,神色慵懒闲适,全然没有前线的紧绷感。桌上摆放着清茶果品,窗外秋风和煦,岁月静好。

一通长途电话,打破了这份安逸。

电话那头,荣臻的声音急促、凝重,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错愕,一字一句,清晰传进张学良耳中。

“总司令,大事不好,也可以说是天大的好事!辽东出事了!”

张学良微微抬眼,漫不经心地吐了一口烟圈,语气随意:“慌什么,慢慢说,辽东那边能出什么大事?”

荣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震撼,语速飞快地汇报着最新的辽南战局,每一句话都颠覆着东北军以往的对日认知。

“马尚志率领的山东机械化团,刚刚进驻辽东,直接跟关东军第二师团、第十六步兵联队彻底掐上火了!”

“他们一个团两千五百人,硬生生把冈村宁次整整一个三千多人的联队,死死堵在日军大营里,完成了战术包围!现在鬼子全员龟缩在营区,不敢踏出大门半步!”

“最离谱的是,马尚志部正在日军眼皮底下全速修筑野战工事,施工速度快得吓人,短短几个小时,完整的防御阵地基本成型,彻底锁死了鬼子所有机动空间!”

听到这里,张学良终于坐直了身子,眼底的慵懒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活了这么多年,执掌东北军政多年,跟关东军打交道无数次,从来都是日军步步紧逼、东北军步步退让,从来没有哪一支民国部队,敢这么硬气、这么霸道,一落地就直接包围日军整联队!

“他们今天才刚到辽东,落地不到一天,就敢跟小鬼子直接翻脸、掐死对局?”

张学良的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荣臻连连应声,继续爆出更震撼的细节,每一件事,都听得他心惊肉跳。

“何止是翻脸!这群山东军,硬气到了骨子里,霸道得不讲半点情面!”

“今早山东军车队强闯日军设立的关卡,完全无视鬼子的封锁禁令,硬碰硬直接过境!”

“过境之后,他们当场抓捕四名日本间谍,直接押到南满车站门口,当着所有日本侨民、浪人、铁路警备队的面,当众处置!其中一名间谍,直接被当众割掉舌头,曝尸车站门口,杀鸡儆猴、立威辽南!”

“还有一件更炸裂的事!”

荣臻越说越激动,语气里满是敬佩与震撼。

“还是那个普通排长,在南满车站处置日本间谍的时候,日军一个整编大队,外加第三守备队的合围!数百鬼子荷枪实弹,层层包围,枪口全部对准区区三十多名山东兵!”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个排必死无疑,就算不死,也得乖乖缴械投降、屈辱退让!”

“可结果呢?人家从头到尾没怂过半分!被数百鬼子重兵合围,依旧腰杆挺直、神色凛然,不缴械、不示弱、不谈判,就那么大摇大摆、整队从容撤退!”

“最憋屈的是鬼子!二百日军围堵,眼睁睁看着人家三十多人从容撤走,从头到尾不敢开一枪、不敢追一步,硬生生放人家安然退回阵地!”

“总司令,这事简直颠覆认知!你敢相信吗?区区一个排这么硬气,谁能想到?”

荣臻的声音里,满是叹服。

这么多年,东北军面对日军,从来都是畏畏缩缩、退让求和,哪怕占理也不敢强硬半分。

可这支远道而来的山东军,完全打破了所有潜规则,不怯战、不避战、不怕事,遇敌必刚、逢挑衅必亮剑,硬生生打出了民国军队从未有过的硬气!

张学良听完所有经过,整个人彻底愣住,随即猛地一拍桌子,眼底满是振奋与痛快,积压多年的对日憋屈,这一刻尽数宣泄!

这么多年,他步步忍让、处处妥协,被关东军压得喘不过气,被国人诟病软弱无能,无人知晓他的隐忍与憋屈。

可今天,一支外地部队,替他、替整个东北,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他妈了个巴子的!真他妈有种!”

张学良粗口脱口而出,没有半点儒雅姿态,只剩满心畅快。

“咱们东北军忍气吞声这么多年,被小鬼子骑在头上作威作福,没人敢吭声!今天这群山东汉子,算是给咱们东北军人,狠狠长了一次脸!”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拍板,语气果断大气。

“荣臻,你立刻去办!以我东北军总司令的名义,重赏!”

“带队的那个排长,单独奖励一万大洋!”

“整排所有弟兄,集体奖励一万大洋!”

“全额即刻拨付,不得拖延!告诉他们,东北地界,容不得鬼子嚣张,所有敢打鬼子的硬骨头,我张学良,全力敬重、全力犒赏!”

电话那头的荣臻立刻应声领命,心底愈发敬佩这支敢打敢拼的山东劲旅。

北平城内,赏功令即刻敲定。

而辽南前线,南满车站之内,一场注定送死的闹剧,正在紧急筹备。

冈村宁次的传令火速抵达车站,岩田文男第一时间领命,开始集结人手。

整个南满车站周边,所有游荡的日本浪人、街头打手、亡命徒,全部被强制召集,短短片刻,足足一百号人,黑压压聚集在车站广场之上。

这群人,是关东军常年豢养的灰色爪牙,没有正规军籍,不受军纪约束,平日里混迹街头,欺压百姓、寻衅滋事、敲诈勒索、无恶不作,靠着日军的庇护,在辽南地界横行霸道、嚣张跋扈。

他们欺负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个个凶神恶煞、气焰滔天,狠戾霸道、肆无忌惮。

可此刻,接到命令要去正面挑衅、试探全副武装的山东正规精锐部队,所有人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惶恐与畏缩。

他们不是傻子,心里比谁都透亮。

平日里的嚣张霸道,全是仗着日本人的势,欺软怕硬、狐假虎威罢了。

欺负平民百姓、手无寸铁的国人,他们得心应手、肆无忌惮。

可今天要面对的,是刚刚在南满车站门口血腥立威、敢当众处决间谍、敢硬撼日军大队、包围日军整联队的山东机械化精锐!

那是实打实的正规强军,装备精良、战力凶悍、杀伐果断,连日军正规大队都不敢招惹的狠角色!

让他们这群街头混混、亡命徒,拿着简陋武器,去冲对方固若金汤的野战工事,去试探对方的开火底线?

这哪里是执行任务?

这分明是逼着他们去送死!

一百个浪人,个个面色惨白、心神不宁,交头接耳、瑟瑟发抖,没人敢上前,没人愿出头,所有人都想退缩、想逃跑。

可身后,岩田文男早已布置好铁路警备队,荷枪实弹、枪口上抬,死死对着这群浪人。

冰冷的枪口,黝黑的枪管,散发着致命的威慑力。

退,是死!

畏缩不前、违抗军令,当场就会被警备队枪毙处决!

进,大概率也是死!

冲到山东军阵地跟前,百分百会被对方当成武装入侵者,直接开火清缴,尸骨无存!

进退皆是死路,没有半点选择的余地。

岩田文男站在人群前方,面色冷峻,看着这群畏畏缩缩、毫无斗志的浪人,强装激昂,高声打气鼓动。

“诸位同胞!”

“为了大日本帝国的尊严!为了关东军的威严!”

“勇往直前,不惧牺牲!突破支那军防线,试探对方虚实,帝国不会忘记你们的功绩!”

口号喊得震天响,慷慨激昂、冠冕堂皇。

可底下的一百名浪人,没有一个人听得进去。

空洞的口号、虚无的荣誉,在实打实的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自己就是冈村宁次推出来的炮灰、试探深浅的棋子,用完即弃,生死无人过问。

前路是枪林弹雨,后路是日军枪口,左右都是绝境。

万般无奈之下,这群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浪人,只能硬着头皮,怀揣满心恐惧,整队出发,朝着两公里外的山东军工事阵地,一步步挪去。

旷野秋风萧瑟,战线杀气腾腾。

日军大营的焦虑、北平城的振奋、浪人们的绝望、山东军的稳如泰山,四方局势交织缠绕,辽南对峙的死局,已然彻底成型。

一场以百余名亡命徒为赌注、试探强军底线的血腥博弈,蓄势待发,只待枪响破局。

临江仙·辽南对峙

野堑初成横远陌,倭营暗起慌张。

挥锹残影筑金汤。

鼠谋空焦虑,劲旅守辽阳。

浪客驱驱投死地,狐威散尽仓皇。

一方铁血一方僵。

烽烟凝对峙,成败已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