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第二天下午,到了南京。
车还没进站,兵们,就都挤到窗口来了。远远地,就看见,一道黑黢黢的城墙,横在天边。
“那就是城墙!”陈怀明说,“南京的城墙。”
“好高啊……”幺娃仰着头,脖子都酸了,“比万县的城墙,高多了。”
火车,进了站。站台上,全是兵。有整队待发的,有蹲着休息的,有扛着箱子的。到处,都是军装。
“这,就是首都?”常五说,“咋,全是兵?”
“打仗了嘛。”老班长说,“首都,更要戒严。”
出了站,兵们,站在南京的街上,眼睛,都不够用了。
南京的街,比汉口的,还宽,还直。路两边的树,整整齐齐的。街上,跑着汽车,跑着黄包车,还跑着,一种长辫子的电车。
“营长,”幺娃指着电车,问,“那是个啥?咋,头上还牵着绳子?”
“电车。”陈怀明说,“烧电的。那根绳子,就是给它,送电的。”
“烧电?”幺娃咂咂嘴,“电,还能烧?”
“能。”陈怀明说,“等仗打完了,你慢慢,就知道了。”
街上,行人的脚步,都比别处,快一些。有人,抱着包袱;有人,牵着孩子。不时,有军车,按着喇叭,从街上,急急地,开过去。
“都在搬家呢。”老班长说,“你看,那些抱包袱的,都是往南边搬的。”
“首都,也要搬?”
“听说,政府在商量。”陈怀明说,“要是上海守不住,首都,就得往西边,搬。”
“往西边?搬哪儿?”
“武汉,重庆。”陈怀明说,“都是西边的。”
兵们,都不说话了。
傍晚,部队,在南京城外,安顿下来。
陈怀明,安顿好兵,正准备去团部,报到。刚走到营门口,一个人,喊住了他。
“陈怀明?”
陈怀明回头。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笔挺的中央军军装,戴着军帽,正看着他。
“杜慎之?”
“是我!”那人笑了,快步走过来,一把,拍在他肩上,“好小子,几年不见,都当营长了!”
杜慎之,是陈怀明在成都分校的同学。那时候,两人同住一个铺位,无话不谈。后来,分校结业,杜慎之,进了中央军;陈怀明,回了川军。这一别,就是一年多。
“你咋在这儿?”陈怀明问。
“我调防,路过南京。”杜慎之说,“我是坐船来的,刚到。你呢?”
“我们,刚从汉口,坐火车过来。”
“你们……出川了?”
“出川了。”陈怀明说,“赴上海,参战。”
杜慎之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地,收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上海那仗……不好打。”
“我知道。”
“你,真要去?”
“去。”陈怀明说,“命令下来了。不去,不成。”
杜慎之,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沿着城墙根,慢慢地,走着。
“怀明,”杜慎之说,“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上海那仗,是块,硬骨头。中央军,那么多精锐,都填进去了。你们川军,这装备,这弹药……去了,怕是,填牙缝都不够。”
“填牙缝,”陈怀明说,“也得填。”
“你,何必呢?”杜慎之说,“你是分校出来的,有本事,有人脉。我跟上峰,说一声,把你调到中央军来。别的不说,装备,弹药,比川军,强得多。”
陈怀明,站住了。
“慎之,”他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不能走。”
“为啥?”
“我的营,在川军。”陈怀明说,“我的兵,是四川的兵。我要是走了,他们,怎么办?”
“他们的死活,”杜慎之说,“自有上峰,安排。”
“上峰安排?”陈怀明说,“慎之,咱们分校,念了那么久的书,你还不明白?兵,不是数字。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家里头,也有爹有娘,有婆娘娃娃。我带着他们,出了川,就得,把他们,带到战场上。他们信我,我就不能,扔下他们。”
杜慎之,沉默了。
“再说了,”陈怀明说,“咱们这仗,不是为哪个军打的。是为中国打的。中央军,川军,都是中国的兵。前头,谁先顶上,都是打鬼子。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杜慎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怀明,”他说,“你变了。”
“是吗?”
“变了。”杜慎之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算账。会想,哪头,划算。现在,你不算了。”
“打仗,不能算账。”陈怀明说,“算账,就输了。”
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
夜风,凉飕飕的。城墙根下,路灯,昏黄黄的。
“行了,”杜慎之拍了拍他的肩,“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劝了。你我,同窗一场。这一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着。往后,你要是有什么难处,给我写信。我杜慎之,能帮的,一定帮。”
“好。”陈怀明说,“你,也保重。”
“保重。”杜慎之说,“战场上,见了,咱们,还是同学。”
“同学。”
两个人,在路灯下,握了握手,各自,散了。
陈怀明,看着杜慎之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分校的操场,想起那些,一起跑步、一起挨罚的日子。
他轻轻地说了一句:“慎之,但愿,咱们还能,再见。”
回到营地,兵们,都已经睡下了。
陈怀明,却没有睡意。他坐在营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他想起杜慎之的话:你们川军,这装备,这弹药……去了,怕是,填牙缝都不够。
他又想起,老班长的话:前头那些地方,一个师上去,半天,就打光了。
他想起,刘湘的话: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一日誓不还乡。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他忽然,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带着这群兵,往前走了。
不是因为,命令。
是因为,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走。
他把烟头,摁灭,站起身,走回营里。
路过哨兵身边,他停了一下,说:“明儿一早,叫醒我。还有事。”
“是,营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