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昆山的那天,是十一月十五。
城外的公路上,尽是往西走的人。汽车、骡马、炮车,还有成群结队的兵。有的队伍还成建制,有的已经散成了人流。
三营没有进城。陈怀明在城东一条河边上停住了。
河上有桥。桥是石头的,三孔,桥面能过一辆汽车。桥东是稻田,桥西是昆山城。
一个参谋在桥头等他。
“陈团长?”
“是。”
“师部命令。”参谋递过来一张纸,“三营在桥东占领阵地,掩护大部队过河。明日拂晓前,听信号,炸桥,向西撤。”
“明日拂晓?”
“是。”
陈怀明看了看表。表是从周账房手里借来的,表盘上有一条裂纹。
下午三点。
“我们有多少时间?”
“到明天早上。”参谋说,“大概十六个钟头。”
陈怀明把三个连摆在桥东。九连守桥头,赵四娃那一连在左边,另一个连在右边。甘老五的机枪架在桥头一个土堆上,正对着公路。
桥面上,工兵班在埋炸药。炸药是师部领的,一共六箱。工兵班长姓彭,是个闷葫芦,埋药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埋完,把导火索牵到桥西的一棵柳树底下。
“陈团长,”彭班长说,“引线在这儿。谁点?”
“我。”
彭班长看了他一眼。
“点着以后,四十五秒。”他说,“你得跑过去。四十五秒,够你跑过桥,不够你回头看。”
“晓得了。”
天擦黑的时候
陈怀明把这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转身,叫来幺娃。
“把排以上的人叫到桥头。”
人都来了。他把命令又说了一遍。
“守到明天早上。”他说,“守到了,大部队就过去了。”
“守不到呢?”赵四娃问。
“守不到,”陈怀明说,“也得守到明天早上。”
天擦黑的时候,桥东的公路上出现了人。
先是几个骑自行车的,停在远处看。然后是一队步兵,沿着公路两边散开。再往后,有两辆车从队伍里开出来,停在路中间。
那是装甲车。
“来了。”赵四娃说。
“别急。”陈怀明说。
装甲车往前爬。爬了二百米,停住了。车顶上的机枪朝桥这边打了一梭子。
子弹打在石桥上,石屑飞起来。
“不许还击。”陈怀明喊。
他要等步兵。
步兵上来了。
头一次,一百来个人,散成一线往前走。走到离桥头一百米,甘老五的机枪响了。
那声音一响,公路两边的人都趴下。有几个没趴的,倒在了路上。
打了半梭子,陈怀明喊:“停!”
机枪停了。
对面的人趴了一会儿,爬起来,往后拖人。
第二次,他们改从稻田里绕。稻田里有水,一脚下去一尺深,走得很慢。
赵四娃那一边的人点着名打。
第三次,是夜里。
夜里的冲锋最凶。他们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来,一直压到阵地前沿。九连的排长带着人跟他们贴身打了一架,用刺刀,用枪托,用石头。
打到后半夜,九连的排长没了。
天快亮之前,有一段静。
两边都不打枪。公路上黑着,桥东的稻田里也黑着。只有水声。
九连的人在那个空当里,把弹匣一个一个压满。有个兵压着压着,手一滑,子弹撒了一地。他趴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捡了半天。
“快点儿。”旁边的人催。
“在捡。”
“捡不完就算了。”
“不行。”那兵说,“一颗也是命。”
后半夜,那两辆装甲车往前挪了。
它们没有开灯。发动机的声音在黑里闷闷地响。
“团长,”甘老五说,“它要是到了桥头,咱们就走不了了。”
“你要咋打?”
“打观察孔。”甘老五说,“装甲就一个眼儿。那个眼儿后头是人。”
“你看得见?”
“看不见。”甘老五说,“可我晓得它在哪儿。”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它要往前开,那个眼儿就得对着前头。”
陈怀明想了三秒。
“打。”
甘老五把机枪偏了一点。他没有连续扫,他打点射。一发,两发,三发。
第一辆车停住了。第二辆车也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两辆车都往后倒了。
天快亮的时候,信号弹升起来了。
一发,红色,在西边的天上。
“撤!”陈怀明喊。
九连先撤。然后是左边的连。赵四娃那一连最后撤,撤的时候还打了两轮。
人一个一个过桥。
陈怀明站在桥西的桥头,数人头。
一百零三。一百零四。
他数到四百二十的时候,赵四娃从桥上跑过来,后头跟着最后七个人。
“人齐了!”赵四娃喊。
“齐了?”
“齐了!”
陈怀明回头看了一眼。桥东的阵地上还有人在动。那是伤号,走不了的。
他没有时间了。
他走到柳树底下,蹲下去。导火索就在手边。他划着火柴,凑上去。
引线嗤的一声,冒出一点白烟。
“跑!”他喊。
他跑过桥。跑到桥西头的时候,四十五秒到了。
轰。
石头飞起来,落在河面上,溅起几丈高的水。三孔石桥塌了中间那一孔,整座桥往下一沉,歪在河里。
烟散了以后,陈怀明站在岸边,看着对岸。
桥东的公路上,黑压压地站着人。他们站着,没有动。
陈怀明把手里那根烧了一半的火柴梗,扔进河里。
“幺娃。”
“在。”
“点人头。”
幺娃翻开名册,一页一页点。他点了很久。
“六百三十一。”
幺娃抬头看他。
“团长,还有伤号没过来。”
“我晓得。”
“那咋办?”
“炸了。”陈怀明说。
幺娃站着没动。
“炸了。”陈怀明又说了一遍。他把火柴盒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扔进河里。
幺娃把本子合上。
“团长,”他说,“桥炸了,后头的人咋办?”
陈怀明看着对岸。
“后头还有队伍。”他说,“他们不走这座桥。”
“那咱们呢?”
“咱们往无锡去。”陈怀明说,“师部说,在无锡收拢。”
东边的日头出来了。光照在河面上,一片一片的。
那条断桥泡在水里,桥墩上还冒着一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