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娃的草鞋烂了。
不是破,是烂。鞋底磨穿,鞋帮和鞋底分了家,走一步,鞋就在脚上转一圈。后来他自己拿麻绳把鞋绑在脚上,绑了一天,麻绳也断了。
到第三天,他干脆脱了鞋,光脚走。
陈怀明是晌午发现的。
队伍在大路上走。他从前头往后走,走到中间,看见地上有一串血印子。印子很小,一步一个,走几步,血就淡一点。
他顺着血印子往前走,走了一里,看见了幺娃。
幺娃背着名册,走在队伍里。他的脚底板已经不成样子了。脚心全是泡,泡破了,皮翻着,沾着泥。有一个脚趾甲,整个掀了。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
“幺娃。”
“在。”
陈怀明蹲下去,把他的脚抬起来看。
“你走了几天了?”
“三天。”
“咋不说?”
“说了也没用。”幺娃说,“鞋就那一双。”
陈怀明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他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双草鞋。那是备用的,一直没舍得穿。
他把草鞋递过去。
“穿上。”
“团长,这是你的。”
“是你的了。”陈怀明说。
幺娃没接。
“团长,你要走路,我也要走路。”他说,“你的脚烂了,谁带队伍?”
陈怀明看了他一会儿。
“幺娃,”他说,“你是传令兵。”
“嗯。”
“我要调一个连,去找谁?”
“找我。”
“我半夜要知道前头的情况,去找谁?”
“找我。”
“你脚烂了,跑不动。”陈怀明说,“全营就聋了。聋的队伍,活不到南京。”
幺娃站着没动。
陈怀明把草鞋塞到他手里。
“穿上。”他说,“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三营的。”
幺娃低头看着那双草鞋,看了很久。他把脚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一些泥,坐在地上,把鞋穿上。
穿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可陈怀明听见了。
晌午歇脚,陈怀明下了一道令:全体把鞋脱了,检查脚。
这一检查,队伍就动不了了。
六百多个人,脚上没有伤的不到一百。有的是泡,有的是裂口子,有的脚趾头冻得发黑。有个兵,脚后跟裂了一道口子,深得能看见里头的肉,他拿草绳绑起来,照样走了两天。
陈怀明让周账房把所有的布拿出来,撕成条,一条一条分下去。布不够。后来把几件旧军装也撕了。
“裹上。”他说,“裹厚点。宁可多裹两层,也别省。”
有个兵问:“团长,布裹多了,费。”
“费就费。”陈怀明说,“脚是自己的。脚在,人就在。”
那天下午,就有一个人没跟上。
是个补充兵,姓邹,脚掌烂了半边,走一步往地上滴一点血。走了两里,他坐在路边不动了。
幺娃去叫他。那人摇头。
“我走不动了。”
“团长说了,不许丢下一个能喘气的。”
“那你抬我。”
幺娃站着没动。抬架早满了,每一副抬架上都有人。
后来是甘老五出的主意。他把机枪从板车上卸下来,让那兵坐上去,两个人推。板车本来是拉枪的,轮子是实的,走在土路上梆梆响。
推了半里,车轴断了一根。那兵自己从车上下来。
“你们走吧。”
“不行。”
“我说走。”那兵说,“我又不是死在今天。”
他撑着枪,一步一步往前挪。挪了一下午,居然跟上了。
那天晚上宿营,是一个无人的打谷场。
场子上有半截草垛。兵们靠着草垛坐。幺娃把新草鞋脱下来抱在怀里,光着脚蜷成一团。
陈怀明坐在打谷场边。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双鞋底。
那是母亲做的。出川之前,母亲纳的。千层底,一针一针,纳得又密又实。鞋底还是白的,边上有一圈细细的线脚。
他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鞋底上有一点潮气,是他身上的汗。
“团长。”
幺娃不知什么时候爬过来了。
“那是啥?”
“鞋底。”陈怀明说。
“咋不穿上?”
“舍不得。”
幺娃想了想。
“是家里做的?”
“嗯。”
“谁做的?”
“我娘。”
幺娃把手伸过来,想摸,又缩回去了。
“我娘要是在,”他说,“她也会给我做。”
陈怀明把鞋底举起来,在暗处照了一下。
“她做这个的时候,”他说,“我家还有五亩水田,一头牛。我爹说,我念过几年书,不能跟他一样,一辈子在田里刨。”
“后来呢?”
“后来我出来当兵。”陈怀明说,“我走那天,她从灶房里出来,手上全是面。她把这个塞给我,说,路上穿着。”
“你没穿。”
“没穿。”陈怀明说,“我娘做的东西,我得留着,等到好日子再穿。”
幺娃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家里还有谁?”
“我爹,我娘。”陈怀明说,“还有一个弟弟。”
“叫啥?”
“陈怀安。”
“多大了?”
“十六。”陈怀明说,“今年秋天考县立中学,成天在家里等榜。”
幺娃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团长,”他说,“我没有家。”
“你有。”
“我爹娘都没了。”幺娃说,“瘟疫那年,一村人都没了。我是跟着逃荒的人出来的。”
陈怀明看着他。
“那你就把三营当家。”他说。
幺娃抬起头。
“三营。”他念了一遍,“三营。”
“对。”
幺娃咧开嘴,笑了一下。他的牙在夜里白了一下,又收回去。
半夜里,幺娃醒了一回。他摸了摸脚边的草鞋,还在。他把鞋挪到枕头底下,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队伍拔营。
幺娃穿着那双草鞋,跑在前头,把命令一条一条往下传。他跑得很快,草鞋在结霜的地上啪啪地响。
陈怀明看着他的背影。他把怀里那副鞋底又按了按。
那天早上跑了两趟传令,回来的时候,幺娃那双草鞋的鞋帮上多了一道泥印子。他拿袖子擦了擦,没擦掉。
“莫擦了。”陈怀明说,“鞋是穿的,不是看的。”
幺娃把袖子放下,笑了。
“等到好日子。”他在心里说,“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