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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江边的时候,是十一月二十六。

那是个小集镇,靠着江,镇名叫大港。

江比他想的大。

从镇口的土坡上望出去,江面宽得看不到对岸。水是黄的,一层一层地推,推得很慢,看着像不动。风从江上过来,湿的,冷的,带着一股泥腥味。

镇上的人都走了。有几条船还拴在码头上,船身歪着,一半搁在滩上。

码头是用石头砌的,砌得很整齐,一级一级往下,伸到水里。石头被水泡了多年,长了青苔,踩上去滑。

兵们一上码头就散开了。有的蹲在石阶上洗手,有的拿帽子舀水,有的蹲在滩上看江。有个兵把脚泡在水里,泡了一会儿,忽然缩回来,说这水凉得钻骨头。

陈怀明沿着石阶往下走。他蹲在最下面那一级,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也是稠的。手拿出来,手指上糊了一层黄泥。

陈怀明站在土坡上看了很久。

老班长爬上来了。他站在陈怀明旁边,也往江里看。

“这就是长江。”他说。

“嗯。”

“出川的时候,”老班长说,“咱们是在万县上的船。船开了三天,才到宜昌。”

“三天。”陈怀明说。

“那时候我在二号船上。”老班长说,“二号船是条旧船,机器老是坏。有一回坏了半天,船在江心打转,好多人吐了。”

陈怀明没有接话。

他想的是另一条船。

出川那天,码头上挤满了人。轮船公司的栈桥上,站着一排一排的兵。军乐队在吹号。岸上的人往船上扔东西,有粽子,有鸡蛋,有布鞋。

船离岸的时候,码头上有人喊。喊什么,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声音,一层一层压过来,像涨水。

他还记得船上的号子。拉纤的没了,可船工喊号子的习惯还在。起锚的时候,一船人都跟着喊:嗨哟,嗨哟。

那声音顺着江面,往两边开。

后半晌,江里过船了。

是一条江轮,烟囱上冒着白烟,拖着一串驳子,往上游走。驳子上堆着东西,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船走得不快,可它走得稳,一头一头的浪推过来,把岸边的碎石打得哗哗响。

“这船往哪儿去?”幺娃问。

“上游。”

“上游是哪儿?”

“宜昌。”陈怀明说,“再往上,是重庆,是四川。”

幺娃愣住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滩上,仰着头看那条船。

船越来越远。烟在天上拉成一条线,慢慢散了。

幺娃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团长。”他回过头,声音有点哑。

“嗯。”

“船能开到四川。”

“能。”

“那咱们为啥不坐船回去?”

陈怀明看着他。

“因为咱们还没打完。”

幺娃把头低下去。他用脚在滩上碾了碾,把一块石子踩进泥里。

“我晓得。”他说。

幺娃蹲下来看水。看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团长,江水是一直流到海边的?”

“是。”

“那咱们这边的水,能流到上海那边去?”

“能。”

幺娃点了点头。他伸手在水里划了一下,又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擦干。

“那上海的水里,”他说,“也有咱们的血。”

陈怀明没有说话。

镇东头还有一个人没走。是个修船的老头,蹲在滩上补船缝,把麻丝一点一点塞进船板的缝里,拿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陈怀明走过去。

“老人家,还不走?”

“船没补好。”老头说。

“补好了干啥?”

“补好了,”老头说,“就交给过路的兵。他们要用。”

陈怀明看了看那条船。船很小,也就能装十来个人。

“这船是你的?”

“是我的。”

“交出去,你就没了。”

“我去年就该没了。”老头说,“我儿子在上海,八月里就没消息了。”

他敲了一下锤子。

“船留下,比人有用的东西多。”

老班长坐在码头的石阶上掏烟。烟丝不多了,他捻了一小撮,卷成一根细的,点着。

“团长,”他说,“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打完这一仗,”老班长说,“不管我在不在,你帮我往万县捎个信。”

“你自己捎。”

“我要是捎不成呢?”

陈怀明看着他。

“你说。”

“我婆娘叫姚素芬。”老班长说,“住万县城西油坊巷。娃儿叫宋小满。”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怕说快了记不住。

晌午,来了一个别部的联络参谋。

那人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一只木箱。他进了镇,看见三营的人,先在路口愣了一下。

“你们是川军?”

“是。”

“你们有船没有?”

“没有。”

“我找了一路。”那参谋说,“上头叫我们在江边找船,准备过江。找了三天,一条都没找着。船都叫老百姓开走了。”

“过江?”陈怀明问,“过江干啥?”

那参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

“我不晓得。”他说,“上头叫找,我就找。”

他骑上自行车,往别处去了。

陈怀明站在土坡上看着他的背影。他忽然觉得,江这边和江那边是两回事。这边是撤退,那边是什么,没有人跟他说。

“你记着。”

“我记着。”

老班长吸了一口烟,把烟攥在手心里。

“我跟她说过一句话。”他说,“走的时候说的。我说,我去去就回。”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江面上红了一片。

陈怀明站在码头上。他看着那条江。上游的天是灰的,下游的天也是灰的,只有中间那一段被太阳照着,红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母亲。

出川那天,他没有在码头上看见母亲。他当时想,她一定是怕哭,怕给他添乱。

可这天,他站在江边,忽然有了另外一个念头。也许母亲来了,就站在人群最外头,一直站到船看不见了。

他从来不知道。他也问不到了。

“怀安。”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他叫的是弟弟的名字。

“你好好念书。”

江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他转过身,往镇子里走。

后头,江还在响。一层一层的浪推着滩上的石子,哗啦,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