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很丰满,钱包很骨感。
林正阳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几枚硬币,它们在昏暗的出租屋里闪烁着廉价而冰冷的光。
英雄梦想在五脏庙的抗议声中,显得格外不接地气。
成绩公布还需要几天,但这几天的饭钱和下个月四百块的房租,可不会陪着他一起等。
第二天,熟悉的黄色外卖服再次套在了身上。
生活就是这样,在你以为自己即将起飞的时候,总会精准地把你按回地面,让你闻闻泥土的芬芳。
盛夏的江城是个不折不扣的火炉,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烫,腾起的滚滚热浪让远处的景物都扭曲变形。
林正阳骑着他那辆二手电驴,穿梭在钢铁森林的缝隙里,汗水跟不要钱似的从额头往下淌,浸湿了睫毛,看东西都带着一层水膜。
中午十二点半,cbd,写字楼午高峰。
这是骑手们最头疼的时段,没有之一。
人多,电梯挤,时间紧。
一个差评,半天的饭钱就没了。
他拎着一份标注着“加急”的轻食套餐,冲进了辉盛大厦金碧辉煌的大堂。
冷气扑面而来,让他滚烫的皮肤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电梯口已经排起了长龙,西装革履的白领们脸上挂着程序化的微笑和掩饰不住的疲惫,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咖啡和文件油墨混合的味道。
“叮——”
电梯到了,门一开,里面的人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涌出来,外面的人又争先恐后地挤进去。
林正阳护着手里的外卖,用身体拱出一条缝隙,好不容易挤到了电梯门口。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踏入轿厢的瞬间,一个行色匆匆的身影从侧方猛地插了过来,狠狠撞在他的胳膊上。
手里的餐盒一歪,那杯作为套餐赠品的冰美式,瞬间失去了平衡。
“啪!”
塑料杯盖应声而飞,深褐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抛物线,精准地泼在了对方身上。
那是一件剪裁精良的白色女士西装。
咖啡渍像一朵迅速绽放的丑陋花朵,在纯白的布料上晕开,触目惊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聚焦过来,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审视。
林正阳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草,一种植物。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第一反应就是放下外卖箱,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巾,一边手忙脚乱地想帮忙擦拭,一边嘴里跟上了膛的机关枪一样,疯狂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没拿稳,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别动!”
一个清冷又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响起,制止了他试图擦拭的动作。
林正阳这才抬起头。
眼前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
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天鹅般修长的脖颈。
五官精致,但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焦虑和烦躁,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像是长期睡眠不足。
这身衣服,一看就价值不菲。
林正阳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这个月算是白干了。
“小姐,实在抱歉,我赔您干洗费,您看多少钱,我马上转给您。”他立刻掏出手机,摆出了最诚恳的姿态。
跑是跑不掉的,态度必须到位。
这个女人,正是为了家族企业一笔关键贷款,刚刚在楼上银行碰了一鼻子灰的苏晚晴。
她心里正憋着一团火,满脑子都是银行信贷部主任那张虚伪的笑脸和模棱两可的推诿。
现在又被泼了一身咖啡,简直是火上浇油。
她本能地想要发作,可当她看到眼前这个外卖员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方穿着洗得发白的黄袍,额角的头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正焦急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躲闪,全是纯粹的歉意和担责的坦然。
他没有抱怨她撞人,而是第一时间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处理方式清晰得不像个普通的外卖小哥。
那股子真诚,让苏晚晴心里的烦躁莫名其妙地消解了几分。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时间已经来不及让她在这里纠缠。
“算了,小事。”她挥了挥手,语气依旧清冷,但没有了最初的火气。
“不行不行,衣服都弄脏了,必须得赔。”林正阳坚持道。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原则。
他弄坏了别人的东西,就得负责。
苏晚晴似乎没耐心再拉扯,她从随身的手包里抽出一张名片,直接塞到林正阳手里,动作干脆利落。
“真不用。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以后有事可以打这个电话。”
这句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像是一句敷衍的客套。
说完,她便踩着高跟鞋,转身快步走向另一部VIp电梯,只留下一个穿着狼狈污渍西装,却依旧挺拔干练的背影。
林正阳愣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
很简洁的设计,上好的铜版纸,触感温润。
上面印着两行字:
苏氏集团 副总裁 苏晚晴。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苏氏集团?
林正阳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前几天刷手机短视频时,一个财经博主刚分析过,说是江城老牌的地产企业,最近资金链出了大问题,股价都快跌停了,正满世界找钱续命。
他将名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刚才那女人脸上藏不住的焦虑,现在总算找到了源头。
原来是落难的凤凰。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想。
自己的房租还没着落,哪有闲心去同情一个开公司的副总裁。
他重新拎起外卖,看了眼订单时间,哀嚎一声,拔腿就朝楼梯间冲去。
电梯是指望不上了,爬楼吧,你!
等待成绩的日子,就在一单一单的外卖和一次次爬楼的汗水中飞速流逝。
终于,到了录用名单公示的这一天。
林正阳刚送完一单午饭,把电驴停在路边的树荫下,拿出手机,手心竟有些冒汗。
他点开省人事考试网,红色的标题刺得他眼睛生疼——《xx年度江城市公务员拟录用人员公示》。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附件的pdF文件。
文件加载有些慢,那个旋转的菊花图标,仿佛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焦急。
终于,名单跳了出来。
他一眼就找到了自己报考的“白云镇人民政府综合管理岗”。
岗位后面,跟着一个名字。
林正阳。
三个普普通通的汉字,此刻却像是带了万丈光芒。
他用力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没错,就是他。
再往后看——笔试成绩:第一;面试成绩:第一;总成绩:第一。
而且,那个总分,比排在第二名的吴晓峰,足足高出了9.8分。
在分分必争的公考里,这已经不是差距,这是天堑。
一瞬间,被分手的屈辱,被轻视的愤怒,通宵刷题的疲惫,面试时的惊心动魄……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直冲眼眶。
他没哭,也没笑,只是缓缓地、用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让他感到无比的清醒和真实。
他赢了。
这一次,他靠自己,堂堂正正地,赢了回来。
同一时间,市中心最高档的恒隆广场。
一家装修奢华的腕表店内,周婷正挽着陈浩宇的胳膊,满脸幸福地让他试戴一块价值七位数的百达翡丽。
“浩宇,这块真的好配你的气质,戴上就像欧洲贵族一样。”她奉承的话张口就来,眼里的羡慕和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
陈浩宇很享受这种吹捧,他对着镜子欣赏着手腕上的名表,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微笑。
周婷一边陪着笑,一边习惯性地拿出手机刷着朋友圈。
突然,一个同学分享的链接跳了出来,标题正是那份公示名单。
她心里咯噔一下,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当她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看到后面那一连串刺眼的“第一”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考上?还考了第一?!
那个在她眼里一辈子没出息,只配在底层打滚的林正阳,怎么可能……
“怎么了?一副见了鬼的表情。”陈浩宇察觉到她的异样,不耐烦地问道。
周婷哆嗦着把手机递了过去。
陈浩宇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起初还带着一丝不屑。
当他的目光落在“林正阳”三个字和那个遥遥领先的总分上时,他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那是一种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的错愕。
他想起了刘科长在电话里那句“那小子邪门得很”,想起了自己当时不屑一顾的“废物”。
原来,那个被他随手打发掉,视为蝼蚁一样的穷小子,不知不觉间,已经跳出了他随手画下的圈子,站在了一个他必须仰望才能看到的高度。
那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戏耍的笑话。
那是一记响亮的、带着回声的耳光。
公示发出后不到一小时,林正阳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随手接通,放在耳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他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