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钱德海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台红色电话机被挂断后留下的,一串象征着决裂的忙音。
钱德海瘫坐在老板椅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着衬衫,又湿又黏。
他看着林正阳,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小子从头到尾,说话的语调都没变过,脸上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得意都没有,平静得就像刚刚只是汇报完今天食堂的菜单。
可就是这份平静,才让钱德海从头皮麻到脚底。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先用一份“阳谋”申请书把自己逼上梁山,再借自己的授权,名正言顺地去现场捅马蜂窝。
捅了马蜂窝,引出陈浩宇,再借陈浩宇的电话,反向将死自己。
最后,又祭出县招商局周副局长这张王牌,彻底断了自己所有退路。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他钱德海不仅没能把皮球踢回去,反而被逼着站到了林正阳的身前,成了替他冲锋陷阵的盾牌。
想明白这一切,钱德海非但没有愤怒,反而升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好……幸好自己最后按住了那只打电话的手。
否则,现在被架在火上烤的,就是他自己。
“咳!”钱德海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没开封的软中华,抽出一根,亲自递到林正阳面前。
“小林啊,来,抽一根。刚才……刚才是我急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
林正阳没接,只是微微躬身:“谢谢主任,我不会抽烟。”
钱德海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来,自己点上,猛吸一口,像是要吸走满心的惊惧。
“不抽好,不抽好,年轻人就该有个好身体。”
他吐出一口浓烟,语气彻底变了,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商量口吻:“那……现场那边,你打算怎么办?还需要什么支持,你尽管开口。”
“主任,我的想法是,趁热打铁。”林正阳的声音依旧平稳,“既然已经捅破了窗户纸,索性就把事情做扎实。麻烦您给派出所那边打个招呼,派两个同志过去维持一下秩序。我们是正规勘测,有公安同志在场,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和冲突。”
“有道理!”钱德海一拍大腿,这正合他意。
有警察在,万一再出事,就不是街道办和马三的纠纷,而是标准的治安案件。
“我马上安排!”他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派出所所长的手机,言语间满是“街道办重点工作”“务必保障”的官腔。
挂了电话,钱德海看着林正阳,眼神里最后一丝居高临下也消失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这小子是尊神,得供着,千万不能再得罪。
“小林,你放手去做。排查工作,要人给人,要车给车!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给我们青水街道的营商环境,扫出一片朗朗乾坤!”
有了钱德海这位一把手的大力支持,勘测工作的效率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派出所的两名民警开着警车往现场一杵,马三那帮小混混立刻成了霜打的茄子,只敢远远地看着,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苏晚晴派来的技术团队更是专业。
张工和王工在拿到街道办正式盖章的委托函后,直接动用了最先进的便携式光谱分析仪和深层取样钻机。
一天时间,初步的检测结果就出来了。
报告被送到林正阳手上时,他正坐在办公室里,喝着一杯泡开了花的廉价茶叶。
数据是冰冷的,但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
马三那块地,正处在废弃采石场含水层的下游。
虽然勘测点都在红线之外,但从几个深层取样点的水质分析来看,下游水体中的六价铬和铅含量,已经超出了国家地表水三类标准的数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采石场多年来的工业废料,已经通过地下水渗透,污染了下游的土地。
而马三承包的那块地,首当其冲,就是个毒地!
这样的土地,别说搞生态农业,就是白送给开发商盖厕所,人家都得嫌晦气。
这份报告一旦被坐实、公开,陈浩宇花大价钱囤下的这块地,将瞬间一文不值。
他所有的投资,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笑话。
林正阳将报告仔细折好,放进公文包里,起身下班。
第二天,天还没亮。
林正阳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
他从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来电,是办公室的同事。
“喂,林哥,出大事了!你快看‘青河论坛’!”同事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
林正阳心里咯噔一下,挂了电话,迅速打开手机浏览器。
本地最大的网络社区“青河论坛”首页,一个鲜红加粗的标题,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瞳孔里。
《震惊!
青水街道办公务员林某与美女开发商存在不正当交易,暴力威胁当地村民!
》
他点进去,心脏猛地一沉。
帖子用词极具煽动性,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个“官商勾结,欺压良善”的故事。
文中,他林正阳成了一个为了讨好“美女开发商”,不惜动用公权力,捏造环保问题,意图强占“当地老实村民”马某土地的卑鄙小人。
帖子的下方,还配了好几张图。
一张是角度刁钻的偷拍,背景是他的办公室。
照片里,苏晚晴正侧身和他说话,因为光线和距离,两人显得异常亲密,苏晚晴递文件的手,看起来就像是搭在他的肩膀上。
另一组图更加阴毒。
马三手下的几个小混混,龇牙咧嘴地卷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几道明显的红痕和淤青,背景正是昨天的勘测现场。
帖子里说,这是林正阳“指使手下”殴打他们留下的“铁证”。
短短几个小时,帖子的点击量已经破万,下面跟了上千条回复。
“我靠,现在的小公务员都这么嚣张了吗?”
“查!必须严查!这背后肯定有利益输送!”
“那个林某我知道,刚考进来的,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这么黑!”
“那个女开发商是不是上次招商会上那个?看起来挺漂亮的,没想到……”
污言秽语,人身攻击,夹杂着各种捕风捉影的恶意揣测,像一场网络海啸,瞬间将他吞没。
林正阳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划过,脸色却愈发平静。
看不见的刀,从网上捅来,比马三那帮混混的拳头,要狠毒一百倍。
这是陈浩宇的反击。又快,又准,又狠。
上午九点,街道办大楼里已经暗流涌动。
林正阳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无数道异样的目光,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避之不及。
他还没在工位上坐稳,钱德海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短促而沙哑:“小林,马上来我办公室!”
林正阳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混合着焦虑的气息扑面而来。
钱德海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他指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帖子,嘴唇都在哆嗦。
“小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抑着,却掩饰不住那份惊恐,“现在全镇的微信群都传疯了!县里,县里已经有领导打电话来问我了!”
钱德海是真的怕了。
他昨天才刚刚站队,今天就爆出这种丑闻,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林正阳目光落在屏幕上,还没来得及细看那些恶毒的评论,钱德海办公桌上的手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
钱德海手忙脚乱地接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是,是,郑书记……好的,我明白,我们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看着林正阳,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疏离,仿佛在看一个瘟神。
“镇党委郑书记的秘书打来的,让我们……立刻去一趟书记办公室。”
去镇党委的路上,钱德海一言不发,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他刻意和林正阳保持着距离,目光始终投向窗外,那姿态,是在用行动做切割。
郑书记的办公室在镇政府三楼最里间,门牌上没有任何标识,但整个青河镇,无人不知这里的分量。
秘书敲开门,示意他们进去。
办公室内,窗明几净,唯独空气冰冷得像冰窖。
青河镇党委书记郑书记,一个年近五十,面容严肃的男人,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没有看他们,只是低头翻阅着一份文件。
钱德海一进去,腰就弯了下去,脸上堆起谦卑的笑:“郑书记,您找我们……”
郑书记抬起头,目光像两把锋利的锥子,越过钱德海,直直地钉在林正阳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面前一沓打印出来的A4纸,往前一推。
纸张边缘锋利,划过桌面,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最上面的一页,正是那篇网帖。
下面,是县委宣传部网信办发来的舆情简报。
“林正阳同志,”郑书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压力,“我现在需要一个解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紧张得额头冒汗的钱德海,最后又回到林正阳身上。
“这,不仅是你个人的声誉问题,更关系到我们整个青河镇,我们政府的形象。”
一句话,直接把事件定性到了最高级别。
钱德海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解释,想撇清自己,却被郑书记一个冰冷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全部聚焦到了林正阳一个人身上。
来自最高领导的直接质询,来自直接上司急于撇清的孤立,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都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脊梁上。
林正阳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充满了那股混杂着烟味和压力的空气。
他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去看钱德海那闪躲的眼神。
他向前一步,走到办公桌前,首先对着那沓打印纸点了点头。
“报告郑书记,我是这件事情的当事人。”
他先是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这个举动让郑书记严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紧接着,林正阳抬起头,直视着郑书记那双锐利的眼睛,目光没有丝毫躲闪,语气坚定而清晰。
“这些指控,纯属捏造。”
“我请求组织给我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之内,我将提交一份完整的书面报告,并附上所有能证明我清白的证据。”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没有一丝颤抖,没有半句废话。
郑书记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林正阳就那么站着,不卑不亢,像一棵在暴风雨中扎根的青松。
最后,郑书记缓缓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好。”
从镇党委大楼里出来,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钱德海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车里,一句话没说,一脚油门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林正阳独自站在台阶下,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找到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将手机放到耳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冷静得不像一个身处舆论漩涡中心的人。
“苏小姐,我需要你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