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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屯子往北,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两边是收割完的苞米地和高粱地,秆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走了不到二里地,他就发现路上不止他一个人——前面有两个人影,一个挑着担子,一个背着麻袋,都闷着头赶路,谁也不说话。再往前走,又看见一个赶着毛驴的老汉,驴背上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老汉手里攥着根柳条,也不抽驴,就那么闷声不响地往前走。

这些人应该都是去榆树屯黑市的。

李子枫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百米左右的距离。走了将近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大片黑黝黝的柳树林子,林子边上是一条干涸了大半的老河滩,鹅卵石和沙土被月光照得发白。

林子口上站着两个汉子,一个络腮胡子一个光头,都穿着厚厚的棉袄,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用猜也知道里头揣的是什么。络腮胡子看见有人过来,把手里抽了半截的旱烟往旁边树上一磕,往前迈了一步。

“干啥的?”

“做买卖的。”走在前面的挑担老汉应了一声,把担子放下,抹了把汗。

“头一回来?”络腮胡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几个人,“规矩懂吗?进去别闹事,别大声喧哗,日头出来前就散。卖了什么买了什么,出了这片林子一个字不许提。要是让公社的人知道了,在座的谁也跑不了。”

挑担老汉点了点头,挑着担子进去了。后面几个人也陆续过了盘查,轮到李子枫的时候,络腮胡子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他太年轻了,看着不像常年跑黑市的老油条。

“找郭大炮买山货。”李子枫面不改色地把孙老歪教的暗号说了一遍。

络腮胡子跟光头交换了一个眼神,往旁边让开一步:“进去吧。里头有空地自己找地方摆,别占别人的地儿。”

李子枫扛着油布包走进柳树林子,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片河滩地比他想的大得多。柳树林子中间有一大片被踩实了的空地,地上东一处西一处地铺着油布和麻袋片,上面摆着各色各样的东西——粮食、家禽、药材、兽皮、粗盐、煤油、针线、布匹。摆摊的人有的蹲在地上抽烟,有的坐在麻袋上打盹,有的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整个黑市所有人都压着嗓子说话,连讨价还价都是凑到耳朵边上嘀咕。

他找了个靠边的空地,把油布包打开铺在地上,把剁好的野猪肉一块一块地码在上面。野猪肉肥瘦相间,肉色鲜红,在清晨的寒气里冒着淡淡的白雾。他想了想,又从空间里把那颗硕大的公野猪头拎了出来,往摊子前面一摆——猪头断颈处的骨头茬子还带着干涸的血迹,两根獠牙朝天翘着,光是这副架势就比什么招牌都好使。

摊子刚摆好,就有一个穿灰布棉袄的中年汉子蹲了过来。他拿起一块野猪肉翻了翻,又凑近闻了闻,抬头问:“怎么卖?”

野猪肉在黑市就是八毛到九毛一斤。他也不想在这地方多耗时间,直接报了个低价:“七毛一斤。”

中年汉子眉毛一挑,大概没想到价格这么实在,又拿起一块肉仔细看了看,确认野猪肉的成色,干脆利落地一拍大腿:“给我来十斤。”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野猪肉在黑市上比家猪肉更受欢迎——价格便宜不说,也并不是常见的野味,冬天炖酸菜是一绝。不到半个时辰,一百多斤野猪肉就卖了个精光,连那颗野猪头都被一个开小饭馆的老头花五块钱拎走了。

李子枫蹲在摊子后面,把零零碎碎的钞票拢在一起数了数——一共卖了八十多块。八十块在这个年代的农村是什么概念?生产队一个壮劳力干满一年,到手也就几十块钱加几百斤口粮。他这一早上赚的,赶上一个壮劳力全年的现金收入还有富余。

他把钱收进空间里,又把油布叠好塞进褡裢。空间里还有好几头野猪,但他不打算再拿出来了。孙老歪昨晚说得没错——黑市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卖得太多容易被人盯上。八十多块已经够了,过犹不及。

收了摊,李子枫也没急着走,把褡裢往肩上一挎,在黑市里逛了起来。

卖粮食的那一片最热闹——几个屯子来的粮贩子面前堆着小山似的苞米粒和高粱米,都是用麻袋装着敞着口,买粮的人排着队在过称。旁边是卖家禽的,竹笼子里关着几只芦花鸡和灰鹅,还有个老汉蹲在一边,面前摆着两只绑了脚的家兔,活蹦乱跳地蹬着腿。

再往前走,是一排卖药材的摊子。这年头山上挖药材是少数几个被允许的副业,所以在黑市上卖药材也不用太遮遮掩掩。有个摊子上摆着几株用红绳扎着的野山参,芦头细长,参须完整,根根须须地铺在一块蓝布上。旁边还搁着几棵晒干的天麻和几大把野生黄芪,都是用草纸包着压得方方正正。

李子枫蹲下来,拿起一株野山参端详了片刻。他上辈子不是行家,但在药店见过不少——这参的芦头、参体和参须的形态,跟他在前世的药店里见过的五十年级别的参差不太多。他不动声色地问摊主:“这参怎么卖?”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顶狗皮帽子,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李子枫,伸出一根手指头:“这一株,十五块。”

十五块。李子枫被震惊到了。他上辈子在药店看见过的五十年野山参,标价后面跟着至少四个零。这摊主说十五块,到底是年份不对,还是这个年代野山参就值这个价?他不动声色地把参放下,又拿起另一株看了看,随口问:“你这参多少年的?”

“这三株都是三十年往上的,最老那株少说五十年。”摊主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都是我在老黑山北坡挖的,保真。”

“三株我都要了。”李子枫把手伸进麻袋里,其实是从空间里留的半扇黄毛小野猪拎了出来,“我拿这半扇黄毛小野猪肉跟你换,再补你五块。行不行?”

摊主接过半扇野猪肉掂了掂分量,又仔细瞅了瞅肉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豁了半边的黄牙:“成,成交。”

三株野山参到手,李子枫揣进怀里收进空间,心里的踏实感又多了一分。这东西在黑市上便宜,再过几十年随随便便就能换一套房。

他正要继续逛,忽然听见一阵尖锐的叫声从前面传来。

那声音不大,穿透力极强,在嘈杂的黑市里像一柄短刀一样扎进了他的耳朵里——那是猛禽的叫声,短促,粗粝,带着一股天生的戾气。

李子枫顺着声音看过去。前面不远处的柳树根下蹲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着件破旧的羊皮袄,脸被风吹得皴裂泛红,正低头摆弄手边的一个麻袋。那麻袋扎了口,但里面的东西不断扑腾着,把麻袋顶得鼓一块凹一块,刚才那声叫唤就是从这麻袋里传出来的。

旁边已经围了两三个人,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蹲在麻袋旁边问了句什么,那精瘦汉子摇了摇头,中年男人露出失望的表情转身走了。

李子枫走上前去,蹲下来看了看那麻袋,抬头问:“这麻袋里什么货?”

精瘦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说话,把麻袋口解开半截。袋口一开,一个毛茸茸的灰褐色脑袋就猛地钻了出来,喙部还带着明黄色的软喙根,头顶的羽毛还没长齐,乱蓬蓬地支棱着,但它那双眼睛——那双又黑又亮的圆眼睛里,嵌着两点漆光似的瞳孔,顾盼之间已经带了几分天空之主的威棱。

金雕——的幼崽。

李子枫心里猛地一跳。他上辈子在纪录片里看过无数次金雕,但那都是屏幕上隔着老远航拍的画面。眼前这只小东西离他不到一尺远,羽毛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白色绒羽,个头大概有半只成年家鸡那么大,虽然看着狼狈不堪,但那眼神和喙爪的利刺已经昭示了它不是凡物。

“金雕崽子。”精瘦汉子把麻袋口重新拢住,只留个小缝让它透气,“我在崖壁子上掏的,那窝里一共两只,留了一只给母雕,掏回来一只。这崽子还没断奶,得拿碎肉喂养上两三个月。你买回去好好养,养熟了,上山打个兔子狍子比狗都好使。咱这金雕,长大了展翅一丈多长,抓个野山羊都不在话下。”

“多少?”

“二十。”

李子枫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通——二十块不算便宜,但这可是一只金雕。他上辈子活了几十年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动物,现在就装在一个破麻袋里蹲在他面前。要是能把这只金雕养大了带进山,天上的眼睛加上他的五感强化,者大山岂不是任他纵横?

也没多废话,从口袋里数出二十块递过去。精瘦汉子接过钱点了点,把麻袋连口扎紧,又在袋口系了个活扣好方便透气,往他手里一交:“你是个爽快人。记住,回去头两个月别让它着凉,每天喂碎肉喂到不吃为止。等它长大些了再开始熬,熬鹰有讲究,回头你自己寻人问去。”

李子枫接过麻袋轻轻抱在怀里,隔着一层麻布能感觉到小雕的心跳,又急又快,像一面小鼓在他手心里擂着。他用手指头从袋口缝里伸进去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顶,小雕扭头啄了他一口,虽然力气不大但已经在喙尖上带了几分狠劲。

野猪扛了好几头眼睛都不眨一下,但抱着这只小雕,他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一想到怀里多了一条将来能展翅九天的性命,这日子,是越过越有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