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枫挑着担子走进了屯西头一户土坯房的小院。
院墙不高,但拾掇得利索,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院角还立着个旧猎架——那是早些年赵大柱还能上山时用来晾兽皮的木头架子,如今架子上空荡荡的,木头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屋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飘出一股浓重的中药味,那味道苦得发涩,在院子里就能闻到。
扁担一头挑着个篮筐,里面装了一整只剥好洗净的野山羊,另一头挂着两个布袋——一袋是瓜子糖果,一袋是野山楂和山梨。
李子枫在门口放下扁担,先敲了敲门框,听到王奈香应了一声才推门进去。
屋里比想象中更简陋。炕上躺着个男人,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肩膀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白皮,呼吸又浅又急,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口痰,每喘一口气都发出风箱般的嘶嘶声。
这就是赵大柱——三年前还能在老黑山追着狍子跑的猎户,如今躺在这铺炕上连翻身都要靠人帮。听到动静,眼皮动了动,浑浊的眼珠朝门口转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算是打了招呼。
王奈香正在灶台前忙活,见李子枫挑着担子进来,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迎上来,嘴上说“来就来吧带什么东西”,手上却没推辞——她知道这是李子枫的心意,也是替今天的事表个态。
她接过篮筐时低头看了一眼筐里那只肥得冒油的野山羊,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被灶火的烟气盖过去了。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日头刚爬到正头顶,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炕桌上投下几块碎金似的光斑。酸菜炖羊肉的热气在午前的光线里打着旋,王奈香端着一大碗酸菜从灶台边转过身来,手里的筷子挨个往桌上摆。
李子枫坐在炕沿边上,端着碗等了半天,没人给他递筷子。王奈香拿了自己的筷子,又给刘晓雅和姜二丫各递了一双,唯独绕过了他。他只好自己站起来去灶台边拿了双筷子,回来坐下,碗里还是空的——酸菜盆离他有点远,他刚要伸手去夹,王奈香已经把盆端起来往刘晓雅面前挪了半尺。
“晓雅多吃点,瞧你瘦的。”王奈香夹了块最肥的羊腿肉搁进刘晓雅碗里,眼风却往李子枫那边一扫,嗓门大得像是故意说给谁听的,“可别为某些没良心的亏了自个儿身子。男人嘛,一个德行,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咱女人得自己心疼自己。”
“某些没良心的”端着碗默默喝了一口汤。
姜二丫正夹着一筷子酸菜往嘴里送,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她虽然心眼实,但不是真傻,表姐话里那根刺她听出来了。她把嘴里的酸菜咽下去,从自己碗里挑了一块最大的羊肉搁进刘晓雅碗里,学着王奈香的口气大声说:“晓雅姐,你吃!俺这块肉也给你!俺不心疼那些没良心的,俺心疼你!”
说完她放下筷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巴巴地看着李子枫,又低头看看刘晓雅碗里那块肉,再看看李子枫。那眼神里的意思再直白不过——你看我对姐姐好吧?你快看呀!你快夸我呀!
刘晓雅低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两块肉,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一声。这一笑,从松林里带回来的那层薄冰就碎了大半。她笑的是姜二丫那副邀功请赏的憨样,更笑的是王奈香嘴上骂着“没良心的”,眼睛却一直往李子枫那边瞟,分明是在替她敲边鼓。
王奈香看见刘晓雅笑了,也跟着露出笑意,嘴上却没饶人,又把盛饼的盆子往刘晓雅那边推了推:“笑啥?赶紧吃,饼凉了就硬了。”
李子枫端着碗轻咳一声,识趣地没往刘晓雅跟前凑,老老实实就着碗里的汤先啃了半个饼。只是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借着拿饼的动作,悄悄把自己碗里唯一一块羊肉夹到了刘晓雅碗边——没直接放进去,就搁在碗沿上,像是随手一放,谁也没看见。
刘晓雅也没抬头,但她的筷子伸出去的时候顿了一下,把那块肉夹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完,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回他碗里,整个过程眼皮都没抬。李子枫低头扒了一大口饭,觉得这顿饭比昨晚在山上啃烤狍子腿还香。
这顿饭吃到后来气氛就松快多了。姜二丫叽叽喳喳地跟王奈香讲桃花村的趣事,刘晓雅也会偶尔插上一两句。
日头微微偏西的时候,李子枫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开了口:“下午队里的马车闲着,我跟马队长说一声,咱们去一趟公社供销社。”
姜二丫眼睛一亮,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供销社?俺还没去过公社的供销社哩!”
“是该添置些东西。家里那口锅是我爹活着时候用的,底子都快烧穿了,炖回肉漏半锅汤。碗也不够,拢共就三只粗瓷碗,往后人多吃饭,筷子碗都得添新的。今儿去一趟,该买的一口气买齐了。”
王奈香放下碗,在围裙上擦擦手:“就你一个男人,我们三个女人,东西多了可搬不动。”
“我搬。”李子枫站起来,从墙上摘下那顶旧棉帽往头上一扣,“你们只管挑。”
队里的马车就停在队部大院,马长贵刚吃完饭正蹲在屋檐下剔牙,听了李子枫的来意,二话没说就答应了,非但没提借车费的事,还主动把队里最壮的那匹栗色骟马套上了车。又扔了捆干草在车板上给坐车的人垫着。李子枫道了声谢,赶着马车回到王奈香家门口。
三个女人已经等在门口了——姜二丫换上了那件灰布棉袄,围巾裹得紧紧的只露一双眼睛;王奈香穿了件厚实的藏蓝罩衫,手里还拎着个空麻袋准备装东西。刘晓雅站在最后面,还是那件素色碎花衬衫外罩灰布棉坎肩,两根麻花辫搭在肩上。
李子枫把马车赶到门口,姜二丫第一个爬上车,王奈香拉着刘晓雅的手也上了车。李子枫鞭子一甩,马车轱辘碾着冻土路咯噔咯噔地往公社方向去了。
红旗公社的供销社在公社中心街上,一溜青砖平房,门楣上刷着白底红字的标语,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卸了牲口的驴车。
里头比李子枫预想的宽敞——布匹柜台、日杂柜台、农资柜台、副食柜台,一溜排开,货架上码着花花绿绿的商品,墙上挂着成卷的布料和成串的胶鞋。
姜二丫从进门起眼睛就不够用了,拽着刘晓雅的袖子一会儿指布匹柜台上的碎花布,一会儿拉她去看成衣柜台里的红棉袄。王奈香直奔日杂柜台,拿起一口双耳铸铁锅用指甲弹了弹锅底,铛铛响,回头冲李子枫喊:“这锅厚实!用的是好铁!”
她们挑得热火朝天,李子枫却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东西很快挑齐了——一口双耳铁锅、一把镰刀、一把锄头、两个搪瓷脸盆、六只粗瓷碗、四双筷子、两床新棉被、一床大红牡丹被面、几块棉布、针线盒、盐、酱油、煤油。可结账的时候,柜台后面的售货员头也不抬地甩过来一句话:“票呢?”
李子枫掏钱的手顿住了。他身上有钱,可票还真没几张。布票、粮票、油票、工业券——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比钱还硬,没有票,有钱也买不到东西。他把身上仅有的几张布票和粮票掏出来搁在柜台上,售货员翻了翻,只够买那几块布和几斤盐,剩下的东西没票根本拿不走。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姜二丫看看柜台上的铁锅,又看看王奈香,眼眶开始发红。
王奈香咬着嘴唇,低声跟售货员商量能不能先赊着,售货员翻了个白眼,供销社可不是善堂。刘晓雅站在原地发愣,刚从杭城来的时候,身上是带了些票的,可两个月下来早就用得差不多了。
这时,旁边一个在旁边挑毛巾的中年汉子凑过来两步,压低声音道:“大兄弟,要票不?手里啥票都有,粮票布票油票工业券,价格公道。”
李子枫打量了他一眼——四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应该就是在供销社门口常年蹲点的“票贩子”。这种人介于灰色地带和黑色地带之间。
“怎么算?”李子枫不动声色地问。
“粮票一斤一毛五,布票一尺八分,油票一斤两毛,工业券一张一毛二。数量管够。”票贩子说得轻车熟路,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买卖。
这些票加上现金买来的东西,比在黑市上至少得贵两成。柜台上那一堆铁锅被褥镰刀锄头摆在眼前,总不能退回去。
低声跟票贩子说了个数,票贩子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供销社大门,在门口墙角下完成了交易。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递到李子枫手里,他翻看了一下,粮票布票油票工业券,品相完好,面额足数。
回到柜台前,他把一叠票证放到售货员面前,售货员挑了挑眉毛,倒也没多说什么,噼里啪啦打了算盘,报了总价。
李子枫从怀里掏出钱来付了,面不改色。王奈香在一旁看得暗暗咋舌——光那些票就花了不少,加上现金,这一趟少说花出去一百多块。
但李子枫脸上一点心疼的表情都没有,只是弯腰把铁锅端起来,稳稳地往马车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