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郭大炮就点了人。
五个打手,都是跟着他在黑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个个都是敢下死手的角色,腰间鼓鼓囊囊地揣着短刀和铁棍,其中两个眉眼狠戾的大汉腰间还别着五四式手枪,都是保养得锃亮的新枪。
一行人趁着夜色,在姜癞子的带领下,悄摸摸地往柳树屯摸去。
姜癞子走在最前面带路,心里又是兴奋又是忐忑。兴奋的是郭大炮亲自出马,还有五个带家伙的打手,这阵势,白狼崽子肯定手到擒来。
忐忑的是他前脚刚被马长贵拿枪撵出来,后脚又带着人摸回来,这要是再被逮住,马长贵那关可不好过。不过转念一想,郭大炮是什么人?榆树屯黑市的掌权者,手底下几十号人,周边几个屯子哪个不得给他几分面子。有他在,就算碰上民兵也不怕。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巡逻的民兵和村里偶尔吠叫的看家狗,沿着屯子边上的小路绕到了李子枫家院墙外面。院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也没有任何动静。
郭大炮使了个眼色,络腮胡子翻过院墙,从里面把院门打开,几个人鱼贯而入。
屋里空无一人。灶台上的锅碗瓢盆还在,但白狼崽不在,小金雕也不在,那个明艳少妇更不在。
姜癞子里里外外找了个遍,连白狼崽的一根毛都没找着,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人跑了。
郭大炮站在空荡荡的院子中间,脸色越来越难看。
眼角那道旧伤疤变得格外狰狞。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姜癞子,一言不发,反手就是两巴掌。啪啪两声脆响,姜癞子的脸被打得左右甩了两下,鼻血当场就淌了下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麻得没了知觉。
“你说的白狼崽子呢?”郭大炮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小子是不是敢耍老子?”
姜癞子顾不上擦鼻血,吓得肝胆俱裂。
他在这一带混了这么久,太清楚郭大炮的脾气了——这位爷平时笑呵呵的看起来好说话,一旦翻脸,那是真能下死手。
去年黑市有个不知深浅的后生,因为嘴贱,被郭大炮打断了三条肋骨扔在呼兰河边,第二天才被人发现,人都凉透了。
扑通跪在地上,抱住郭大炮的大腿,声音带着哭腔:“郭老大,俺哪敢耍您啊!俺说的句句是真!那白狼崽子就在这院子里,全柳树屯的人都亲眼看见过!肯定是这女人被俺们白天一闹吓破了胆,躲起来了。俺有个表弟就是这屯子的人,俺明天就让他去打听打听,肯定很快就能有消息!”
郭大炮低头看着月光下姜癞子那张癞痢头上全是冷汗,鼻血糊了半张脸。轻哼了一声,一脚把他踹开:“老子再给你两天时间。两天之内要是还找不到,你自己掂量着办。”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五个打手紧随其后,骂骂咧咧离开,姜癞子临出门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啐了口唾沫在地上。
此时此刻,刘晓雅正躺在王奈香家的炕上。
小金雕和白狼崽子卧在炕沿呼呼大睡。
王奈香家的土坯房比起李子枫家那刚翻修过的小院差了不少——炕席旧了,窗户纸也破了好几个窟窿,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只瘸了腿的板凳。
赵大柱躺在东屋的炕上睡得正沉,呼吸粗重而缓慢,喉咙里偶尔发出几声含混的咕噜声。
下午马长贵带着民兵把姜癞子撵走之后,王奈香得到消息就拉着刘晓雅的手不肯松,说那帮人看着就不像啥好东西,万一晚上再摸回来你一个人在家不安全,今晚必须去姐那儿住。刘晓雅本来想说没事的,但王奈香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帮她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就把人拽到了自己家。
两个女人并排躺在西屋炕上,煤油灯已经吹灭了,只剩灶坑里余火的微光透过门缝漏进来,在炕沿上投下一道暗红色的细线。
王奈香翻了个身,面朝刘晓雅,两个女人肩挨着肩,胳膊贴着胳膊,炕上只有一条旧棉被,两个人挤着盖倒也暖和。
“妹妹。”王奈香忽然开口。
“嗯?”
“你这才几天,就大了一圈。”王奈香说着,手就不老实地伸了过来。
刘晓雅猝不及防被偷袭,脸腾地红了。她抓住王奈香的手想推开,但王奈香的手劲哪是她能比的,推了两下纹丝不动。刘晓雅又羞又急,在王奈香腰上用力掐了一把。王奈香被她掐得哎哟一声,却笑得更欢了,攥住她作怪的手不肯放,又上下捏了两把,压低声音说:“看来子枫兄弟这几天是下了苦力了。”
“大姐!”刘晓雅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你怎么也学二丫那丫头没个正形儿!”
“二丫那是憨,姐这是真夸你呢。你可别不知好歹。”王奈香笑骂了一句,又凑近刘晓雅耳边:“说真的——新婚的滋味怎么样?”
刘晓雅的脸又红了一层,还好屋里黑,王奈香看不见。她侧过身来面对王奈香,把脑袋往枕头上埋了埋,终于低声说了实话:“好是好,就是太累。一天要好几次,我感觉自己都快吃不消了。”
王奈香听了这话,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个醉酒之夜的一些细碎片段——李子枫滚烫的体温,在她身上时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道,那种深入骨髓的满足,还有那种掌控一切的眩晕。
呼吸不知不觉变得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她咬着嘴唇压了压翻涌的心绪,伸手在刘晓雅肩上轻轻拍了一巴掌,笑骂道:“你还不知足?这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刘晓雅被她说得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又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甜蜜:“姐姐你不知道,这一天三四次是我的极限,还不是他的极限。他那个身体跟野牛似的。”
侧过脸看着王奈香,月光从破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刚好照在王奈香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姐姐要是有想法,等子枫回来,我给你们俩撮合撮合。”
王奈香猛地顿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天躺着,声音里带了几分心虚:“死丫头,说什么呢?你的男人你让我睡?别人知道了不得骂我臭不要脸。再说了——我还有自己的男人呢。”
最后那句话声音陡然低了下去,连她自己都听出了里面的底气不足。
脑子里那些画面却不听使唤地翻涌上来:他枕在她大腿上嘟囔“真香”时喷在她腿根的滚烫热气;他燥热的大手,硬的跟铁一样的肌肉;这些画面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她怎么按都按不住。
刘晓雅任由她搂着自己的双手越来越用力。那些细小的颤抖和变了节奏的呼吸,已经替她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说了。
她只是伸出手去,覆在王奈香搭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扣住。王奈香的指尖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像一只受伤后终于找到了栖息处的鸟。
郭大炮回到榆树屯黑市驻点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青砖房里点着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把他脸上的阴郁照得忽明忽暗。
打手们在院子里就各自散了,只有姜癞子跟在屁股后头进了屋,佝偻着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活像一条被踹怕了的癞皮狗。
郭大炮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看着面前低头哈腰、嘴上不停说着“郭老大俺以后就跟着您混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姜癞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开口道:“癞子,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有买有卖,公平交易。你今天睡了我的女人——那是我花了不少心思弄来的货色,可不是白给你尝的。”
姜癞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样吧,你再送一个过来。这样一来我也放心你跟在我身边,之后咱们才算是真正的好兄弟,日后吃香的喝辣的,少不了你一份。”郭大炮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跟老朋友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姜癞子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桃花村是出了名的美人窝不假,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个个水灵,可人家爹妈兄弟都在村里守着,他上哪去弄个年轻漂亮的姑娘送过来?他哭丧着脸说:“郭老大,俺那媳妇是个黄脸婆,又老又丑腰比水缸还粗,送过来那岂不是糟践您的脸面……”
“他娘的,谁要你老婆!”郭大炮笑骂了一句,但眼神却一点笑意都没有,“你们桃花村可是出了名的美人窝,你一个本村人,弄个年轻姑娘还弄不到?动动你那生锈的脑筋,她人只要来了我这地界儿,拿下还是个事?老娘们我可不要,老子最近肥的吃多了,想吃点嫩的——你懂我的意思。”
姜癞子当然懂。
可他更懂的是,这事要是干了,那就是吃枪子的罪。
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郭大炮已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竖起两根手指:“白狼崽子的事,你托人去打听,三天之内给我消息就行。但女人的事——明天必须送来。明天要是送不来,你就把自己的手脚选一只送过来,抵你睡我女人的账。癞子,你知道我的规矩。别逼我翻脸!”
无视姜癞子跪在地上抱着他小腿的哭嚎求饶,郭大炮拂袖而去,门板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
屋里只剩姜癞子一个人瘫跪在地上,煤油灯的火苗在脸上跳动着,抬手给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你个管不住裤裆的玩意!你说你手贱干啥?那娘们又不是仙女下凡,就一个半掩门的货色,你说你咋就管不住自己的贱手!”
蹲在地上揪着自己的头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跑,还是不跑?跑,老婆孩子怎么办?不跑,明天就得砍自己的手脚送过去。
可是要去拐一个本村年轻姑娘——他平日里也只干过偷鸡摸狗的勾当,那都是小打小闹而已。
他在屋里蹲了好一阵,终于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出了门。
月色清冷,他拖着重重的影子往桃花村的方向走去。
但邪恶的分身已经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