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小叔要给自己做新棉袄,姜清清睁大了眼睛, 手里的衣裳都没拿住,掉进了木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遍——新棉袄?真的?她长这么大只穿过两回新衣裳——一回是娘改了自己的旧棉袄给她,一回是村里的婶子见她实在没衣服穿了,把自家闺女的旧褂子匀了一件给她。
新棉袄,对她来说就是过年最大的念想。她念叨了好几年,每年都没能实现。可十六岁的姑娘哪有不爱美的,每次赶集看到供销社橱窗里挂着的碎花布,她都会在玻璃前面站很久,把这个季节的布料花样默默记在脑子里,回去对着家里的破镜子比划。
姜癞子把那个塑料蝴蝶发卡从兜里掏出来递过去,姜清清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立刻戴在了头上,问他好不好看。
好看,真好看。姜癞子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大海哥,你别怪俺。然后又从兜里掏出那颗糖放在她手心里。
姜清清把糖小心翼翼地剥开,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一瞬间,她眯起了眼睛,嘴角翘得老高。
看着她含着糖满足的样子,姜癞子心里头最后那点良心又在敲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嘱咐等会在村口老桃树底下等他,穿暖和点,路上冷。
“先别告诉别人——别跟你娘说,也别跟邻居说,到时候穿件新棉袄回来,给她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姜清清使劲点头,把这个小小的秘密藏进了心里。她从来没对长辈撒过谎,但这一次她愿意破例——因为小叔说了,要给她们一个惊喜。
姜清清换上那件最好的碎花布衫——虽然袖口磨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的扣子掉了她自己重新缝了一个。
辫子扎得比平时更仔细,红头绳也换了一根新的。她对着屋里那面裂了缝的镜子照了好几遍,把蝴蝶发卡端端正正地别在头发上,往左挪了点,再往右挪回去,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抿着嘴笑了。
临出门时又跑到灶台边,从锅里摸出两个昨晚特意留的熟鸡蛋,揣进了兜里。
村口的老桃树底下,姜癞子已经在等着了。他穿着一件蓝布褂子,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个破旧的帆布包,姜清清小跑着过来,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脸上全j是兴奋。
“小叔,俺们走吧!”
姜癞子应了一声。
姜清清从兜里摸出那两个熟鸡蛋,把其中一个塞进姜癞子手里。笑嘻嘻地露出两个小酒窝:“叔,你吃”,自己把另一个剥了壳,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兜里留着路上吃,一半先塞进了嘴里。
姜癞子看着手心里那颗鸡蛋,手指头微微发抖,把鸡蛋装进兜里不敢再想,闷头往前走。
一路上姜清清像只出了笼的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她今年秋天在生产队挣了好几百个工分足够给娘抓好几副药,说村里赵婶子答应开春了教她纳鞋底。她说到纳鞋底的时候拉了拉姜癞子的袖子,仰起头:“小叔,俺学会了纳鞋底,第一双就给你纳,你的鞋都破得露脚趾头了。”
姜癞子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两声,说到了县里别光顾着高兴,跟着小叔别走丢了。
他们没有去县里。走到一半,姜癞子在一个岔路口拐了弯,说先带她去榆树屯见一个熟人,那人能帮他们搞到便宜的布票。
姜清清没有起疑心,小叔你说咋走就咋走,反正你比俺熟。
走了快一个时辰,当远处榆树屯的土坯房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姜清清的笑容终于慢慢收了,脚下慢了半拍,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
郭大炮的青砖房,门口蹲着两个大汉,一个络腮胡子一个光头,看见姜癞子过来,络腮胡子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他身后的姜清清,咧嘴笑了一下,让姜清清突然觉得全身发冷。
“货色不错。郭老大在里面等着。”
姜清清猛地转过头看着姜癞子,眼睛里全是疑惑和不安。她小声问小叔这是什么地方,这些人咋看起来不像好人。姜癞子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不敢看她。
郭大炮推门出来,目光越过姜癞子落在姜清清身上,像看一头刚上秤的牲口。
满意地点点头,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
姜清清浑身僵住了,眼睛里的不安瞬间变成了恐惧。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甩开郭大炮的手,大声喊了一声“小叔”,转头找姜癞子——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可她看到的却是姜癞子别过头去,肩膀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没有说。
“不错。桃花村出来的丫头就是水灵,癞子,记你一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郭某人的兄弟了,荣华富贵有你一份。”郭大炮大笑了一声,松开手,脸上挂着一副赏玩够了准备步入正题的急迫。
姜清清挣扎着扑上去拽住姜癞子的胳膊,声音从恐慌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哀求。
小叔你带我走。
小叔你说话呀。
小叔你说过俺爹走了以后你就是俺半个爹。
她拼命摇他的胳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手腕上,滚烫滚烫的。
姜癞子被她摇晃着,一言不发,慢慢把自己那颗还没吃的熟鸡蛋从兜里掏出来,塞回她手心里。
身后姜清清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哭嚎,那声哭嚎不是被陌生人欺负的恐惧,不是被歹人拐骗的委屈,而是被亲人背叛时的崩溃——那不是一声尖叫,而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十几年亲情碎裂声的嘶哑哭喊。
她弯着腰,手死死攥着那颗被她亲手煮熟又亲手塞给姜癞子的鸡蛋,指甲嵌进蛋壳里,碎壳扎进掌心渗出血珠。
郭大炮给络腮胡子使了个眼色。姜清清被拽进院里的时候,已经停止了嘶喊,也不再挣扎,只是木然地看着姜癞子。
那个眼神,姜癞子知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双眼睛里的稚气和笑容没有了,被砍断的信任也不会再有了。
院里静了半晌,然后传来郭大炮低沉的笑声,接着是关门声。
姜癞子蹲在院门外的土墙根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不停地抖。
那块戴在姜清清头上的塑料蝴蝶发卡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落在脚边的灰土里。
粉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泽。
他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终于呜咽着说了句“大海哥,俺不是人”。
远处村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枯草发出的沙沙声,仿佛在替那个十六岁的姑娘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