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西边山脊后面的时候,李子枫和王奈香步履蹒跚地回到了柳树屯。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前一后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像两个普通的邻居碰巧赶在同一时间回屯。
院门是虚掩着的。李子枫用肩膀顶开院门,挑着三头鹿进了院子。
刘晓雅正在院子里清扫落叶。看见李子枫挑担上那三头梅花鹿,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又看见王奈香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调侃。
“我还以为你俩要在山上过夜呢,这都什么时候了才回来。”她把扫帚靠在一边,绕着那三头鹿转了一圈,眼睛越瞪越大。
那头小公鹿被麻绳捆着四蹄躺在挑担最上面,还在有气无力地蹬腿,伤口处还在往外渗血丝。
刘晓雅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小公鹿的鼻子,小公鹿打了个响鼻吓得她缩回手,忍不住笑了出来,“还有一头活的?你们怎么弄回来的?这家伙儿也不小呢!”
“有个大几十斤,小公鹿,角才刚分叉。运气好只是打伤了后腿,养几天应该就能站起来。”李子枫把担子卸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被扁担压了一路的肩膀。
白狼崽从墙角站起来,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三头鹿左看右看,喉咙里发出好奇的低鸣。凑上去用鼻尖拱了拱那头还在蹬腿的小公鹿,小公鹿惊恐地打了个哆嗦,白狼崽却摇了摇尾巴,转身走了似乎对这样的食物并不感兴趣。
小金雕从屋檐上扑棱着翅膀飞下来,落在挑担上,歪着脑袋打量这三只从未见过的生物,喉咙里发出咕咕的疑问声。
“这趟运气好,碰上了一个鹿群,打了这三头。这只小的伤得不算重,晚一会去我去找屯里的黄大夫弄点药,要是能活下来咱就养着,鹿茸还能长,往后年年能割茸。”
李子枫把那只还在挣扎的小公鹿从挑担上解下来,在院里找了个角落用干草给它铺了个临时窝,又用麻绳把它那条受伤的后腿用木板轻轻固定住,免得它乱动扯开伤口。
小公鹿蹬了几下被捆住的后腿,最终还是认命地趴了下来,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一切。
王奈香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个灌满鹿血的军用水壶,有些尴尬地立在院子中间,好像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刘晓雅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水壶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她一瘸一拐的脚,关切地问她脚怎么了。王奈香扯了扯嘴角说是踩了块尖石头,不碍事。
刘晓雅没再多问,转身去灶台边给王奈香倒了一碗热白糖水,又拿出个小搪瓷盆盛了半盆凉开水端过来,让她先把脚冲洗一下免得伤口发炎。
灶台上还咕嘟咕嘟地炖着酸菜粉条,灶台边的矮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和三副碗筷。
王奈香泡完脚上了炕,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是炕桌底下,一只脚已经不老实了。那只脚先是不经意地蹭了蹭她的脚踝,她以为是炕桌腿碰到了,没在意。
然后那只脚顺着她的脚背往上滑,脚趾隔着她薄薄的棉袜不停地拨她裤腿。她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夹到半空的酸菜差点掉到碗里,抬起头来看向坐在炕桌对面的李子枫——这混小子正端着一碗高粱米饭,一边扒饭一边跟刘晓雅讲温泉山洞的事,脸上那副正儿八经的表情跟桌子底下的动作完全不搭边。
刘晓雅正在给王奈香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中,见她脸色不太对:“奈香姐是不是脚又疼了?”
王奈香赶紧收回目光:“没、没事,就是刚才动了一下蹭到伤口了”。
把那块酸菜重新夹起来塞进嘴里用力嚼着。脸颊已经烧成了两团火,但硬是忍着没有往桌子底下看,只是借着夹菜的动作把脚往旁边挪了挪。
李子枫的脚紧跟着又贴了上来,这次更大胆了,直接勾住了她的脚踝,把她刚挪开的脚又拽了回来。
脸上却还在跟刘晓雅有说有笑,手里剥着花生壳,剥得噼啪响。
王奈香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把脚抽回来,坐直了身子,筷子往桌上一搁,用一种“你敢再碰我一下我就把炕桌掀了”的眼神瞪着李子枫。
李子枫却一脸无辜地回望着她,手里还捏着半颗没剥完的花生,好像在问她怎么了。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好一会儿,王奈香终于败下阵来,低下头继续扒饭,耳根的红潮却怎么也退不下去。
李子枫把今天意外发现温泉山洞的事跟刘晓雅详细说了一遍。
那条冒着热气的溪沟,那个藏在松林后面的山洞,还有洞里那个不停翻涌着温泉水的天然水潭。
刘晓雅越听越兴奋,放下筷子把两只手叠在桌沿上,眼睛里全是好奇的光。她来柳树屯这么久,只能烧水擦擦身子,早就在想念杭城的家里泡澡的场景了,现在这里附近就有一个天然温泉,那简直是老天爷赏的礼物。
“这么大一个温泉山洞,村里居然从来没人提起过?”刘晓雅歪着头想了想,“是刚冒出来的,还是位置太偏一直没人发现?”
“那个山洞在老黑山那片火山岩地带,周围全是密不透风的松林,洞口被几棵老松树挡得严严实实的,要不是奈香姐眼尖,我也没注意。”
李子枫把花生壳扫进手心里扔进灶坑:“我在里面泡了一会儿,水温刚刚好,泡完整个人都舒坦了。可惜现在就是个光秃秃的石洞,连个躺的地方都没有。这几天反正不用急着打猎,我打算去拾掇拾掇,弄成咱自己的秘密基地。搬几块平整的大石头垒个矮桌,再砌个灶台烧水煮茶。往后进山累了就去泡个温泉睡一觉再回来。”
“秘密基地——那我也要去!”刘晓雅难得地露出小女儿态的兴奋,她拍了拍王奈香的手背,“奈香姐,等他把洞拾掇好了,咱俩一起去泡!二丫回来也一块去,咱姐妹三个在那山洞里好好玩上几天,让他一个大男人在洞口给咱站岗。”
王奈香被她说得脸又红了一层,像是刚泡完温泉回来的人是她。她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好。
刘晓雅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跟李子枫讨论山洞里要怎么布置。说着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李子枫:“那头小鹿的伤怎么办?”
“吃完饭我带它去村卫生室弄点药。小公鹿后腿的枪伤得处理一下,把弹头取出来上点药包扎一下,不然感染了这条腿就废了。”
李子枫把王奈香送回家之后,转身朝村卫生室走去。卫生室在队部大院东边的一排平房里,外边一间是黄大夫的诊室,里边一间是药房和宿舍。
黄大夫是公社派下来的赤脚医生,三十出头,在柳树屯待了三四年,医术算不上多高明,但处理个外伤感冒还是绰绰有余的,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
诊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些许的煤油灯光。李子枫走到门口刚要敲门,手指还没碰到门板就顿住了——屋里传出来的声音让他眉头一挑。
那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忍耐着什么痛苦。
女人的声音,带着一股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绵软鼻音,和炕席被碾轧时发出的细碎嘎吱声。
王奈香家西屋有过类似的动静,不同的是当时是王奈香在门外偷听,现在换了他在门外站着。
他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扭头看了一眼怀里抱着的那头还在打哆嗦的小公鹿。不包扎肯定不行——枪伤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拖一晚上万一感染发炎,这头小公鹿那条腿就得废。
可人家正在办事,他这个时候敲门,以后见面都得矮半头。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出于好奇,还是忍不住放出精神力往屋里扫了一下。
这一扫,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起来——黄大夫正压在身下的那个女人,不是他媳妇,也不是他的助手小赵,而是马长贵的媳妇。
马长贵的媳妇叫孙桂兰,约莫也就四十出头,模样在同龄女人里算保养得不错的,平日里穿得干净利索,跟谁说话都细声细气的。
谁也想不到她会出现在村卫生室的诊台上,被一个比她小好几岁的赤脚医生治疗身体。
李子枫在心里啧了一声。这下有意思了。
估摸着过了五分钟,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之后,他靠在墙上抽出根迎春烟点上,慢慢抽完了,咳嗽了两声才抬手敲门:“黄大夫,睡了吗?我是李子枫,家里牲口受了伤,来弄点药。”
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
又过了片刻。黄大夫站在门口,白大褂的扣子系错了最上面那颗,领口歪歪斜斜地翻着,脸上挂着一副被深夜吵醒的迷糊表情,但额头上还没擦干的细汗出卖了他。
他看见李子枫怀里抱着的那头还在蹬腿的小公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还真是牲口——然后赶紧侧身把人让进来,顺手把诊台旁边一把椅子挪了挪,正好挡住诊台下方的空隙。
李子枫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把被挪得有些刻意的椅子,又移到了诊台上——诊台上的垫布皱巴巴的,边角被什么东西抓出了好几道深褶。
“今天运气不错打到一只小公鹿,后腿中了枪,弹头还在里面。黄大夫你给看看?”李子枫把小公鹿抱上诊台,还给黄大夫递了支烟,脸上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正经。
黄大夫一听是枪伤也顾不上心虚了,收起烟夹在耳朵后面,赶紧把诊台上的杂物挪开,蹲下来给小公鹿检查伤口。
他手法倒也麻利,用碘酒棉球在伤口周围擦了擦,拿手术钳探进伤口里夹出那颗变形的弹头,动作干净利落。然后清洗伤口、撒上消炎粉、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紧。
小公鹿疼得浑身发抖,四条腿拼命蹬刨,李子枫伸手按住它的身体,它挣扎了几下便老实了,乌黑湿润的眼睛盯着这个把它从山上带下来的男人,似乎也知道这是在救它。
“伤口不算深,子弹没伤到骨头,养个十来天就能站起来。”黄大夫摘下手套,在病历本上草草写了几笔,又拿出几包消炎药递给李子枫,“这药碾碎了混在水里给它灌下去,一天一次。纱布隔两天换一回,你到时候再带它来让我瞧瞧。”
李子枫接过药道了声谢,从兜里掏出诊金放在诊台上。黄大夫刚想推辞,李子枫已经把药揣进怀里,抱起小公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诊台,精神力清晰显示一个麻花辫在黄大夫白色大褂里诡异的晃动,看了看黄大夫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推开诊室的门走进了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