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家的正房开间大,进深更深一些,房檐伸展出去更多,遮阳,屋子里比较阴凉舒适。
自己家里闷热,贾东旭索性来到柱子家纳凉,也刚好看看雨水小丫头。
很多小说里描写傻柱的时候,多说其邋遢不修边幅,浑身上下油渍麻花,家里更是乱七八糟、臭袜子脏被褥,反正很糟糕,以至于秦寡妇借机登门给收拾家务,牵扯出无数的冤孽。
实际上,何大清是厨师,还是有传承的大厨,他干的是“勤行”,这个“勤”字就是行规。自己和家里都收拾不干净,客人怎么敢吃你做的东西?
这个家里虽然只有一个大人俩孩子,更是没有持家女人,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说不上窗明几净吧,至少家具、厨房、床铺整整齐齐。
何大清和柱子的衣服都不是新的,也有补丁,但是都浆洗干净了。
小雨水还在睡觉,柱子躺在床上瞪着眼睛不知道想啥,听见敲门声,赶紧过来打开家门,见是贾东旭,高兴地叫了声“东旭哥”,便把他让了进来。
“雨水在睡觉?这是给她的。”第一眼没看见雨水,贾东旭放低了声音,轻声问道。
柱子看着手里的奶粉和奶酪棒十分眼热,喉咙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小丫头除了吃就是睡,前头玩了好一阵子,叫着要去找你,我给打了一巴掌,哭了一会儿才睡着。”
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任谁也不会把奶娃子交给一个正是贪玩年纪的男孩子带,的确也不能有太高太多的要求。可是听他说打了小雨水,贾东旭还是不高兴。
“她是你妹妹,亲妹妹,比你小了十岁呢,你小子壮得像个牛犊子,打她?你怎么下得了手?!”他的脸拉了下来,盯着他的眼睛直到他低下了头。
柱子有些委屈地嘟囔着,“婶子都说她是赔钱货,龙老太太也这么说来着,再说,我就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呃,柱子说的这个婶子肯定就是贾妈了,别人家的女人可没有这么说的。这倒是把贾东旭猛地给噎了一下,不好继续强硬。
“我娘没文化,你好歹小学快读完了,啥好啥赖你分不清?自己家里人就不能让别人随便胡说。下回我娘要是再那么说雨水,你就告诉她,我说的,不许她说了。”
柱子“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跑进厨房,不一阵端着一个碗出来,“东旭哥,这是我煮的绿豆汤,放在水缸里冰着的,你喝点。”
贾东旭没客气,端过来连喝几口,冰凉透爽,一下子暑热大消。
“你这绿豆汤里还放了糖了?”
柱子得意地笑着道:“老太太悄悄给我的,还不让我给妹妹吃,我就都给放到绿豆汤里了。”
贾东旭赞许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才是当哥哥的样子!老太太早晨来你家了?”
“嗯,你回来之前刚从我家出来,就在门口跟易家婶子晒太阳。她,她还说我带不好妹妹,应该给我和雨水找个妈,这样妹妹有人疼,我也能出去玩了。”
贾东旭扭脸看着他的表情明显沮丧,就知道这小子是不愿意的。“那你想让你爹给你们找个妈了吗?”
柱子很纠结,一来他很烦天天在家带妹妹,一阵都不能离开院子,也不敢把妹妹领出去,怕遇上拍花子的,每天只能在院子里窝着。二来他又怕自己的爹找个后娘对自己不好,不给他吃饱肚子。
“我不愿意。我们班李万福就有个后娘,不光打他、掐他,还不给他吃饭,后来干脆不让他上学了。我才不愿意找个后娘呢!”
这小子的担心不是没道理。要照着许多小说里描写的,能舍下一双儿女远遁他乡去给人家拉帮套,他那个爹就是个不靠谱的。
可是,换了芯子的贾东旭,跟何大清有限的几次接触中,并未看出这个男人是那种不负责任之人,他甚至因为女儿饿肚子红了眼眶,也能给贾东旭下话求帮忙。能做到这些,足见其舐犊之情之深。
难道后续还有什么剧烈的、不为人知的变化不成?
龙老太太偏爱柱子、给他灌耳音找后娘这些算计,无非是卖好、笼络人心,为了今后有人能给她养老送终。这些甚至都不能简单地看作是算计。
对于一个孤寡老太太,一个院子里住着,关注一家人,替人操心保媒拉纤,也能打发无聊的日子,成了的话或许还能算是积阴德了。
至于说偏爱柱子、重男轻女,呵呵,在这个年代压根儿不算什么错误,恰恰是重女轻男才为世俗认为是异类、怪胎。
判断这个老妇人的居心善恶,怕是不能以此为依据。
如果没有其它后手,那这也无非是人心换人心,真情换真情,两家一直这么相处下去,相信何大清也好,柱子也罢,真到了她闭眼咽气的时候也不会视若无睹、袖手旁观。
“傻小子,你也说了是李万福家,又不是你爹给你找了个后娘。再说了,你爹每天那么辛苦,家里总得有个女人收拾屋子、做饭、带孩子吧?你还能跟着你爹学本事,以后能像他一样当个四九城有名的大厨师,那多牛?!”
柱子双眸中闪烁夺目的光彩,却瞬间消散。“我,我不知道。我就是怕后娘不给我吃饭。”
贾东旭好笑地搂着他的肩膀,摇了几下,“你啊,真笨!你不会跟你爹说,后娘如果敢不给你吃饱肚子,你就不认他这个爹了?”
“哈哈!好!我就这么跟我爹说,敢不给我吃饱肚子,我就不姓何了!”柱子兴奋地大声叫喊。
“哥哥,哥哥~”小雨水被吵醒了,尖声叫着。
柱子要进屋去,被贾东旭一把拉住,自己轻手轻脚地掀起了门帘,探头进去。
“雨水,小乖乖,看看我是谁?”
睡得懵懵懂懂的小雨水听见贾东旭的声音,立刻精神了,一翻身就往床边扑过来,嘴里连声叫着“大哥哥,大哥哥~”
嗯,这小奶音儿,听着就是沁人心脾。终于不再是“大锅”了,不枉大哥疼你啊。
贾东旭抱起了她,双臂一展,高高地举了起来,雨水先是一惊,紧接着发出“咯咯咯”银铃般的笑声。
天热,小雨水只穿了小肚兜和开档小短裤,胳膊和腿儿上有了肉肉的小“藕节儿”,身上一股子奶腥味儿,让人由不得想要亲亲她。
“大哥哥是大灰狼,要吃了雨水这个小猪猪,啊呜~”。贾东旭把小雨水的嫩胳膊塞进嘴里,用牙齿极轻地一点一点咬着,逗得小雨水笑个不停。
柱子站在门边看着,也跟着笑。“妹妹还是喜欢东旭哥多一些,跟我在一起,她就不这么笑。”
贾东旭抱着雨水到了堂屋,坐在椅子上,拿着她的小手小脚,一边摇晃一边说道:“雨水,这是你的小猪爪爪,小猪蹄蹄,跟大哥哥说,小猪爪爪~小猪蹄蹄~”。
小雨水眨着大眼睛,真的就跟他学说,“小猪爪爪,小猪蹄蹄”,惹得贾东旭和柱子哈哈大笑,小雨水也咯咯笑,站在贾东旭的腿上一蹦一蹦地跳。
“柱子,去找纸笔来。”天是真热,没一会儿,贾东旭觉得小雨水就出汗了。
柱子且找了一气,好不容易找到了纸笔,贾东旭怀里抱着小雨水,在桌子上几笔勾勒出一样东西的大致样子。“等大清叔回来,把这个交给他,请木匠照这个做一个,到时候妹妹玩得好,你也能轻松不少。”
那就是个幼儿学步车的简图。
还有这样的好物事?柱子觉得东旭哥真是太有本事了。
“对了,大清叔今天几点能回来?”贾东旭想起了贾爹要请客的事情。
“应该就快回来了,早晨临走前说是中午饭庄接了几桌军官的宴席,推不掉,很快就能回来。”
“嗯。”
回到家,跟父母报告了何大清的行止,贾爹就安排贾妈去买肉买菜,被贾东旭劝住了,自告奋勇地说要去同学家买些好肉好菜,这样请客才有面子。
这时候已经快四点了,贾爹去挨家挨户请人,贾东旭则拎着一个大袋子出了院子。
到书局转悠了一圈,买了几本小人书,是准备给柱子的,让他解闷的同时也给妹妹读。
想起来要给贾爹买酒,便转到了一家酒肆。散酒他分辨不出好赖,只好买了两坛子五斤装的老白汾,还有今晚要用的陶瓷瓶装的汾酒买了六瓶。
到了僻静处,从空间里取出来五斤肉、猪肉牛肉罐头各四听,还有五六种新鲜蔬菜,几乎装满了那个大袋子,就这么提溜着往回走。
没到四合院大门口,几十米以外,贾东旭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彳亍着,似乎在犹豫什么,间或低头轻声咳嗽两下。
这个人个头很高,看上去接近一米九,体型偏瘦,一身衣服略显肥大。问题就在他那身衣服,竟然是军服,土黄色的军服。身旁还有一大一小两个背包,和军服一个颜色。
这年月,在四九城穿这身军服的,只有国军官兵了。
贾东旭提着东西挺沉的,只能继续往前走,神识撒了过去。快到此人身边时,这人猛一扭头,贾东旭霎时间就感觉被猛兽盯住了,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神念术应激发动,内息流转,这种感觉才消失。
那是一双漠视生命的眼睛!在这双眼睛中看不到温情、仁慈和宽恕,只有深渊寒潭一般的冰冷。
此人戴着帽子,仍能看见左眼角的一条伤疤,更让这张面孔显得冷酷无情。
这是一个经历过无数生死场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幸存者,是一个极度危险的煞星!贾东旭立刻给这人做出了一个判断。
“咳咳,你是大福叔家的东旭?”此人的嗓音沙哑,脸上的肌肉放松了,眼中的寒意霎时消散,仿如变了另一个人。
贾东旭快速搜索自己的记忆,啊!是他!
“你是,大林哥!你真的是大林哥?!”
赵大林,前院赵大妈家的老大。十一年前在四九城入伍,成了二十九军中的一员普通士兵,好像还赶上了跟小鬼子在长城的战役。
那一战,他负了轻伤,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被小鬼子的刺刀挑掉了半截。
三年前,二十九军这种非嫡系部队,被数次整编后,不断从一个地方调防到领一个地方。那次是去南方,很远,临行前他乔装回来过一趟,贾东旭因此还能记得他。
他可是比当年瘦了好多,气色很差,脸上呈现一种青白色。
“大林哥,快走,回家吧,赵大妈这些年可真是想死你了,总念叨你呢。对了,大林哥,今儿晚上我家请客,您休息一会儿,到时候我来叫你。”
“好,回家!”
贾东旭让后了半步,眼睛快速扫过他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