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京市已经暖起来了,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从嫩绿转成了深绿,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麦穗每天在图书馆和实验室之间来回跑,方教授项目的中期汇报定在五月二号,她的演示稿改了四遍,还在改第五遍。孙小梅说她已经走火入魔了,麦穗没否认。
五一前两天,顾长宁跑到医学院来找麦穗。她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头发扎了个高马尾,整个人精神得像是有什么喜事。麦穗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顾长宁正蹲在楼门口逗一只流浪猫,看见她就蹦起来:“嫂子!还有四天就到五一了,怎么办,我一想到要跟跟爸妈坦白我就紧张?。”麦穗擦着手上的水渍:“没事,爸妈看到你幸福不会反对的。”顾长宁点头,眼睛亮亮的:“嗯嗯嗯,怀瑾哥还在出差,说五一早上回来,再接上我一起回家。他说这事得当面跟爸妈说,不能打电话。”麦穗看着她那张藏不住事的脸,笑了一下:“那你还紧张啥?”顾长宁说:“你说的对,不紧张,一切有怀瑾哥。”麦穗伸手把她肩膀上落的一片梧桐絮拈掉:“行,你们回去好好说。我这边五月二号中期汇报,走不开,不然就跟你们一起回去了。”顾长宁拉着她的手晃了晃:“嫂子你忙你的,等我们好消息。”
四月三十号晚上,高怀瑾从广州出差回来,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拎着行李箱出了航站楼,没往城东家里走,直接把车开上了去师大的路。后座搁着好几个袋子——一盒广州酒家的鸡仔饼,一盒莲香楼的杏仁饼,一条浅蓝色印白玉兰的丝巾,还有一只巴掌大的小盒子,里头是一对银耳钉,小小的白玉兰花瓣。
到师大门口的时候快七点了。他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没熄火,坐在驾驶座上往校门口看。师大的门楼子亮着灯,学生进进出出的。他等了不到十分钟,就看见顾长宁从里面走出来,背着书包,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她穿了件浅绿色的薄外套,低头看着路,步子快得像在赶什么。高怀瑾按了一下喇叭,声音不大。顾长宁抬头看过来,隔着马路看见了那辆黑色轿车和驾驶座上的人。
她的脚步顿住了。隔着一条马路,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高怀瑾坐在车里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顾长宁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快进键,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左右看了两回车就小跑着穿过马路跑过来。她跑到车门前站定了,胸口起伏着,喘着气,可眼睛一直盯着驾驶座上的他,像怕一眨眼他就会不见了似的。高怀瑾推开车门出来,两个人隔着车头对望了一眼,顾长宁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绕过车头朝他走了两步。高怀瑾也朝她走了两步,两个人面对面站定了,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额头滑到眼睛,从眼睛滑到鼻尖,又从鼻尖落到嘴唇上,停了一瞬,抬起来落回她眼睛里。他被她那双眼睛看得心口发烫,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顾长宁仰着头看着他,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弯了又抿住,像在忍着什么。两个人就这么站了好几秒,谁也没说话,可谁也没把目光移开。
高怀瑾伸手把她书包带子扶正了,手落下来的时候没有收回去,搭在了她肩膀上。顾长宁被他碰到的那一下微微缩了缩肩膀,然后又慢慢松下来,整个人往他这边靠了半步。她的额头几乎贴上了他的下巴,呼吸喷在他胸口。高怀瑾的手从她肩膀滑到后背上,轻轻拢了一下,像把她整个人圈进了自己的范围里。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头发上还带着晚风的凉意,他低头闻了一下,喉咙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顾长宁从他怀里仰起头来,目光又落在他脸上,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她伸手在他领子上碰了一下,把他翻着的领子正过来,指尖蹭过他脖子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顾长宁的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拍,缩回来,又去碰了碰他的袖子,碰了碰他的手腕,像在确认他是真的。高怀瑾被她碰得手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攥住了她那只手,没松开,低头看着她。她的耳根慢慢红了,可目光还是没有躲,迎着他直直地看回来,那双眼睛里头盈盈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上车吧。”高怀瑾的声音有点哑。他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自己绕回驾驶座。车门一关,整个车厢里就剩他们两个人了。他还没发动车,顾长宁就侧过身来看着他,他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从额头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他转过头去,两个人的目光又撞上了。她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高怀瑾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他觉得自己像是被那双眼睛钉在了座位上,动不了,也舍不得动。
“你看什么?”他问。声音低低的。顾长宁说:“看你。”就两个字,说得坦坦荡荡的,可耳尖的红又往上漫了一截。高怀瑾被她这两个字砸得心口发软,伸手从后座把那只小盒子摸出来递给她。顾长宁打开看了一眼,那对白玉兰的银耳钉躺在盒子里,花瓣薄薄的。她抬头看他,眼睛里又漫上来一层什么东西。高怀瑾说:“广州买的,看见了就觉得适合你。”顾长宁低头把耳钉戴上了,侧过头来给他看。她的耳垂白净净的,银耳钉在上面亮了一下。高怀瑾看了一眼,
目光她耳垂上停了一瞬,落在她眼睛里。他说:好看。”
顾长宁把丝巾也打开了,浅蓝色的底上印着细碎的白玉兰。她低头闻了闻,说:“你逛了多少地方。”高怀瑾说:“没多少。”顾长宁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她把丝巾叠好放在腿上,侧过身来,忽然往他这边凑了凑,几乎靠上了他的肩膀。她仰着头看他,两个人的脸隔了不到一拳。她轻声说:“你从机场直接来的?”高怀瑾说:“嗯,想第一时间看到你。”顾长宁的脸一下就红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手拍完了没收回来,攥住了他的袖子:“走,那先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