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
太行山脉的腹地,自古便是人迹罕至的绝境。
崎岖的山路,如同巨兽纠结的筋脉,盘踞在天地之间。
一支队伍正无声地,穿行在这片绝境之中。
他们像一群灰色的影子,与山石的颜色融为一体。
五千人。
五千个沉默的灵魂,行动起来却仿佛只有一个人。
除了沉重的呼吸声,和军靴踩碎石子的细微声响,再无其他了。
这支部队的番号,为幽灵特战队。
由全军总教官张三一,亲手从数万大军中,挑选出的绝对精锐。
他们已经在这片连飞鸟,都嫌弃的山脉中,连续行军了十天。
行程近千里。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风霜的痕迹,嘴唇干裂,脸颊深陷。
但他们的身体,却像一根根绷紧的弓弦,充满了力量与坚韧。
没有一个人掉队。
没有一句抱怨。
支撑他们的,除了那钢铁般的纪律,还有怀中揣着的一块黑乎乎的干粮。
“都歇会儿!”
走在最前面的张三一,突然抬起了手。
整个队伍,瞬间停下。
士兵们立刻就地坐下,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一名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解下背后的水囊,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然后珍而重之地,从怀里掏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饼干。
饼干又黑又硬,看起来就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年轻士兵把它放在嘴里,用力地啃了一小角,然后就着山泉水,艰难地咽了下去。
一股奇特的热流,从胃里升起,迅速驱散了身体的疲惫。
他好奇地翻看着,手里的这半块石头或者叫方砖。
“班长……”
他凑到旁边一个,正在擦拭军刀的老兵身边,压低了声音。
“这玩意儿,到底是个啥?”
“黑不溜秋的啃一口,咋就浑身是劲儿呢?”
“还不饿。”
班长连头都没抬。
他反手在年轻士兵的铁盔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的仙粮,你懂个屁啊!”
“吃一块,顶三天!”
“废话少说,赶紧给老子眯一会儿,省点力气!”
年轻士兵被敲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他嘿嘿一笑,将剩下的饼干,小心地包好,重新揣回怀里。
仙粮。
这个说法,在整个幽灵特战队中,悄然流传。
他们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他们只知道,靠着这不起眼的黑饼干和山泉水,他们这支五千人的孤军,才能完成这常人看来,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千里穿行。
在他们心中,那位远在金陵的陛下,早已与神明无异。
张三一没有休息。
他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展开了一卷用特殊油布,绘制的简陋地图。
这是他凭借着,自己早年的记忆,和斥候们用生命换来的情报,亲手绘制的太行古道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一个,被朱砂圈出的险要位置。
“一线天。”
他低声念出了,这个地名。
这是他们穿越太行山的,最后一道关隘。
也是最危险的一道。
就在这时几道与山石,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他们是先行探查的斥候。
“将军。”
为首的斥候,声音嘶哑。
“前方隘口,发现楚军关卡。”
“一处暗哨,约莫十二三人。”
另一名斥候补充道。
“地势险要,强攻必有声响。”
“山下百里之内,有楚军大营的火光。”
队伍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是奇兵是匕首。
一旦暴露这五千人,就会被闻讯而来的楚军主力,死死地困死在这太行山中。
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来。
张三一收起了地图。
他拿起单筒望远镜,朝着隘口的方向,仔细地观察着。
片刻之后,他放下了望远镜。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冷静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转过身点了十几名,身上杀气最重的队员。
他的命令,简单而直接。
“带上刀。”
“跟我来。”
“无声解决。”
……
夜如同泼洒的浓墨。
一线天的隘口处,几点篝火在寒风中摇曳。
十几个楚军哨兵,百无聊赖地,围在火堆旁。
“他N的这鬼地方,连个兔子都看不见。”
一个老兵,往火堆里,扔了根枯枝。
“让我们守在这里防谁呢?”
“防山里的野人吗?”
另一个士兵,打着哈欠附和道。
“就是听说南边,已经打起来了。”
“蒙骜大将军,亲率十万大军渡江,那帮江南的泥腿子,怕是早就吓得尿裤子了。”
“咱们倒好,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喝西北风了。”
“等仗打完了,功劳都是人家的,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抱怨声此起彼伏。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就在他们头顶,那近乎垂直的陡峭悬崖上。
十几道黑影,正如同壁虎一般,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
张三一攀在最前面。
他的手指像铁钩一样,牢牢地扣住岩石的缝隙。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一块被他脚尖,不小心碰松的碎石,刚要滑落。
跟在他身后的另一名队员,眼疾手快地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
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
照亮了他们,那一张张涂满油彩,冷酷坚毅的脸。
终于他们翻上了,悬崖的顶部。
正下方,就是那群毫无防备的楚军哨兵。
他们甚至能闻到,从下方飘上来的,劣质酒味和篝火的烟味。
张三一对着身后的队员,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下一刻。
十几道黑影,如同捕食的猎鹰,从悬崖上一跃而下!
“噗!”
一名正在角落里,解手的楚军士兵,刚感觉身后有风。
一只大手就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的是什么人。
一道冰冷的锋利,就划过了他的喉咙。
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他身体的力气,被瞬间抽空,软软地倒了下去。
战斗在瞬间爆发。
也在瞬间结束。
围在篝火旁的楚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就感觉自己的脖子一凉。
惨叫声被死死地,捂在了喉咙里。
他们只能发出,破风箱一般的荷荷声。
然后带着满脸的错愕与不解,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
隘口处,再次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几堆篝火,还在噼啪作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张三一站在哨塔上。
他用一块布仔细地,擦拭着军刀上的血迹。
然后缓缓抬头,望向山下的无尽平原。
平原之上,灯火璀璨。
其中最亮的一片光海,犹如天上的星河,坠落在了人间。
洛京。
大楚的帝都。
一座繁华了数百年的不夜之城。
此刻它正毫无防备地,将自己最脆弱的后心,暴露在这把,从黑暗中递出的匕首面前。
张三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冷酷的弧度。
他转过身。
对着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对着那五千名,已经准备就绪的幽灵。
缓缓举起了右手。
然后猛地向下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