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等太久。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荆襄城南门的吊桥,就放了下来。
铁链哗啦啦地响,桥板重重砸在地面上。
城门洞里空荡荡的。
一个守军都没有。
赵元朗的兵,连夜撤出了城门和主要街道。
武器全部集中堆放在,原先的军营里,等着清点。
只有两个赵元朗的文吏站在路边,手里拿着引路的小旗,腰弯得很低。
城外官道上,五百名华夏军士兵,已经列好了队。
王超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的队伍排成四列纵队,从头到尾拉了百来步长。
没有擂鼓。
没有号角。
没有呼喝。
队伍开拔的时候,唯一的动静就是靴底,踩在石板路上。
齐刷刷的,一下接一下。
那种整齐的脚步声,闷闷地传开,像有人拿锤子,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五百人从城门洞鱼贯而入。
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每个人的腰板挺得笔直。
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这种安静,比喊杀声还让人不自在。
城门两侧早就挤满了人。
荆襄的百姓们,天没亮就出来了,有的踮着脚,有的爬上了街边的矮墙。
跟金陵那次不一样。
没有欢呼,没有叫好。
更多的人只是伸着脖子,眼珠子跟着队伍移动。
“你看看那身甲胄,跟赵王爷的士兵,穿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
“你这不是说的废话,人家那是精锐啊。”
“也不知道,会不会凶咱们……”
小声的议论,在人群里嗡嗡地转。
有人在数人数,扳着手指头算了半天。
“才五百人?”
“先头部队,后面还有呢。”
队伍行至一处,十字街口的时候,人群忽然安静了一下。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冒了出来。
又脆又亮,隔了好几排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哎,你们华夏军的兵,是不是真的一个月,发六斗粮饷啊?”
街面上的人齐刷刷地,把头转过去。
说话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挎着个竹篮子,站在人堆里。
胆子大得很,声音一点都没压。
队伍里好几个士兵的脑袋,往那边偏了一下。
但没人吭声,继续走。
走了几步,队伍中间一个年轻士兵,到底是没忍住。
扭头冲那边回了一句。
“六斗是最基本的。”
“我上个月领了七斗,考核多加了一斗。”
声音不算大,但前排围观的人全听到了。
那妇人愣了一下,旁边的人也愣了一下。
然后嗡的一声,议论炸开了。
“七斗?”
“一个月七斗?”
“你听错了吧。”
“没听错!”
“刚才的华夏军士兵,是这样说的,考核过了,就可以多加一斗米!”
“考核?”
“什么是考核?”
“考核过了还能加粮饷?”
消息在人群里,传开的速度,比马跑得还快。
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乎。
到了中午的时候,故事已经变了三个版本。
街口卖馄饨的老头,跟隔壁摆摊的说:“你听说了没,华夏军的兵,每天白馒头管够,三天一顿肉。”
“哪止啊,我听人说,他们发的棉衣,比咱县令穿的都厚实。”
“最离谱的,你知道是啥?”
“啥?”
“人家伙头兵炖肉汤,盐放到发咸发苦,嫌咸了还往外倒!”
“这也太……”
“骗你我是孙子。”
每个版本都在真实待遇的基础上,添了三分油,加了三分醋。
但底下那层东西是真的。
六斗粮饷,考核加薪。
这八个字砸在荆襄底层军户的心窝子上,比刀子还狠。
他们一年到头,能领到几斗糙米?
还会时不时被克扣一部分。
这些外来的兵,一个月就七斗精粮。
差距大到让人不敢信。
可又忍不住想信。
华夏军进城之后,一切按计划推进。
四座城门的防务,当天就交接完毕。
主要街道的巡逻,换成了华夏军的小队,三人一组,走得不紧不慢。
赵元朗的守军,全部撤回军营,集中等待整编。
整个过程平稳得不像话。
没有冲突,没有摩擦,连句重话都没有。
王超在城中一处旧衙门里,设了临时指挥所。
桌子一摆,地图一铺,开始处理各项接收事务。
城防、粮仓、军械库,一条一条核对。
到了傍晚,该办的事办了大半。
但真正的热闹,是从入夜之后开始的。
赵元朗的老兵们坐不住了。
这些人里头,跟了赵元朗少的三五年,多的十几年。
饥一顿饱一顿地熬着,打过仗,受过伤,盼头越来越少。
白天那句七斗,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越转越睡不着。
入夜之后,华夏军临时驻地门口,开始出现人影了。
一开始是三三两两的。
偷偷摸摸地凑过来,在门口探头探脑。
有的穿着旧甲,有的换了便装。
有个四十岁的汉子,蹲在驻地墙根底下,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问门口,站岗的华夏军士兵。
“兄弟,你们……还收不收人了?”
士兵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进去报告了。
后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单独来的,也有三五个结伴来的。
都是同样的问题。
“怎么入伍?”
“有啥条件?”
“年纪大了行不行?”
“身上有旧伤,碍不碍事?”
王超收到汇报的时候,一点都不意外。
他早就让人准备好了。
驻地门口支起了一张桌子,两条长凳。
桌上摆了纸笔和一盏油灯。
两个参谋坐在后面,开始登记来一个记一个。
姓名、年龄、籍贯、原先的兵种、军衔。
一条条问清楚,一条条记下来,态度不热络,也不冷淡,公事公办。
“叫啥?”
“周大柱。”
“多大了?”
“三十四。”
“原先干啥的?”
“刀盾兵,赵王爷手底下的。”
“有军衔没?”
“没有,就是一个普通兵卒。”
参谋把信息写完,把纸往旁边一放。
“行了,等通知。”
“来,下一个。”
周大柱站起来,往后看了一眼。
队伍已经排出去了,二三十步远。
他挠了挠后脑勺,混进了夜色里。
登记处从入夜,一直开到后半夜。
中间参谋换了一轮。
灯笼加了三盏。
茶壶续了四回水。
队伍弯弯曲曲地排着,最长的时候拐了个弯,绕到了驻地围墙的拐角后面。
一夜之间,登记在册的人数,超过了三百。
绝大多数是底层兵卒和军户。
也有十几个什长级别的低级军官,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来了。
参谋把登记册合上,搓了搓写酸了的手指头。
王超让人把册子收好,等全部接收完毕之后,统一安排整编考核。
他走到驻地院墙边,踩上一块石墩子,朝外看了一眼。
队伍还没散完。
后面还有人影,三三两两地往这边走。
身边的副官打了个哈欠。
王超拍了拍墙头上的灰。
“你说这帮人,赵元朗养了,十几年没养住。”
“咱一句七斗粮饷,一晚上来了三百多。”
副官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话接。
王超自己接了。
“可比打仗管用。”
同一个夜里。
赵元朗坐在王府书房的椅子上。
管事方宏站在桌前,把消息报完了。
城里的老兵,有不少跑去,华夏军驻地登记了。
三百多人。
方宏报数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这个数字,太扎耳朵了。
赵元朗听完,没吭声。
方宏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爷,要不要派人去……”
“去干什么?”
赵元朗打断了他。
方宏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赵元朗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只茶杯。
茶早就凉透了。
他把杯子慢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十几年了。
这些兵里头,有的是他亲手,从村子里招来的。
有的是跟着他,打过硬仗的。
有的人的名字,他还叫得出来。
现在人家听了,一句七斗粮饷,连夜就跑了。
赵元朗没有生气,也没打算阻止,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
荆襄经营了十几年。
昨天交了钥匙,今天散了兵。
真的不属于他了。
方宏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赵元朗靠回椅背上,对着窗外的夜色说了句话。
“去吧,都去吧。”
“跟着谁能吃饱饭,就跟着谁混。”
“这个道理呢,我赵元朗还是懂的。”
方宏低着头,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之后,书房里只剩赵元朗一个人。
他坐了很久,一动没动。
同一时刻,金陵城。
张河的案桌上,摆着王超快马送回来的,第一份详细报告。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完,把报告合上。
随手打开了系统面板。
面板上,荆襄三州的区域,正在发生变化。
原先灰蒙蒙的一片,正从边缘开始,一块一块地亮起来。
领地面积的数字在跳。
人口基数的数字在跳。
声望值的数字跳得最快。
张河盯着那些往上蹿的数字,伸手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碗还没放下,系统弹出了一条新的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