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谢府。
寂静的厅堂里,一张薄薄的信纸,正从谢安颤抖的手中,悄然滑落。
轻飘飘的如同一片落叶。
落在名贵的地毯上,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信上寥寥数语,字字诛心。
黑风寨五百悍匪,一夜之间,人头被筑成京观。
钱掌柜他谢家在幽州经营了,二十年的老人,畏罪自缢了。
死寂。
谢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张向来保养得宜、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庞,此刻却因为肌肉的抽搐,而显得有些扭曲。
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像是被人隔着千里,狠狠抽了几个耳光。
一个时辰后,谢家议事总堂。
沉重的红木大门,轰然关闭。
堂内聚集了谢家,所有的核心人物,叔伯兄弟、子侄辈分,几十号人个个正襟危坐。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呼吸。
他们只能看着,主位上的家主谢安,看着他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
所有人只是知道,家主是真的动怒了。
这么多年,他们从未见过,谢安如此失态。
“幽州……”
谢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骂,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但这种平静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心头发寒。
“我小看了他啊。”
谢安缓缓抬起头,环视着堂下众人。
“我以为他只是个,有点蛮力的流寇,走了狗屎运的暴发户。”
“现在看来,我们都错了。”
“他不是泥腿子,是条过江的猛龙呢。”
“他不仅有锋利的爪牙,更有阴狠的计谋。”
一个旁支的族老,小心翼翼地开口。
“家主,不过是幽州一地之失,钱财损失虽大,但于我谢家根本,尚无大碍……”
“啪!”
谢安猛地一拍桌子,那坚硬的木桌面,竟被他拍出了一丝裂痕来。
“无碍?”
他豁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脸面的问题!”
“我江南谢家,立世数百年,何时吃过这样的亏?”
“被一个泥腿子,骑在头上打断了腿,还不敢还手了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困兽的咆哮。
“他用钱砸我们,那我们就用钱,把他活活埋了!”
谢安的胸中,怒火与杀意交织。
他不再寄希望于幽州,那种地方的墙头草,也不再指望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匪寇。
他要亲自下场。
他要动用江南世家联盟,这架运转了数百年的恐怖机器,真正的核心力量!
他要让那个青州的张河,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传我三道令!”
谢安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决绝。
堂下所有人,精神一振,全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
“通知所有与青州接壤的州郡,冀州、兖州、徐州……所有我们的人,旗下的所有粮行、钱庄,即刻开始行动。”
“不计成本,不问价格,给我把市面上,能看到的所有粮食,全部吸干了!”
“我要让青州方圆五百里,闹起粮荒来!”
“我要让一粒米、一粒麦,都流不进青州的地界!”
这道命令,阴狠到了极点。
这是要釜底抽薪,让张河那几百万张嘴,自己把自己吃垮。
“第二!”
谢安伸出两根手指。
“命令我们所有的盐场、布庄,从今天起,给我三班倒,全力生产!”
“把所有库存,所有成品,以低于成本价三成的价格,给我全部倾销到,青州周边的市场!”
“他不是会卖东西吗?”
“我就让他一件东西,都卖不出去!”
“我要彻底摧毁他,赖以生存的根基!”
这一招,同样歹毒。
这是要用谢家,数百年的工业积累,去碾压青州刚刚萌芽的小作坊。
“第三!”
谢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残酷的冷笑。
“动用我们所有的人脉、所有的渠道!”
“我要让整个大楚,从南到北所有的说书人、脚夫、行商……嘴里都流传着一个故事。”
“就说青州的镜子,会吸人精气;青州的香皂,用了会烂肉;青州的白糖,里面掺了尸骨粉。”
“就说那张河,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
“我要让青州,成为一座人人畏惧的孤岛!”
三道命令,一道比一道狠。
一道比一道毒。
这不再是商业竞争,这是不死不休的战争。
金融、实业、舆论,三位一体的全面绞杀。
一张覆盖了大楚中原,数个州郡的巨大罗网,在谢安的怒火中,缓缓张开,朝着小小的青州,无情地罩了下去。
……
命令下达,效果立竿见影。
仅仅三天。
青州周边的市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粮价一日三涨,百姓们疯了,一样地抢购囤积,人心惶惶了起来。
而原本门庭若市的青州货铺,则变得门可罗雀。
那些曾经对镜子和香皂趋之若鹜的商人们,如今避之唯恐不及。
一时间,谣言四起,风声鹤唳。
青州沈万三的商会总行。
一封封从各地传来的八百里加急情报,如同雪片一般,堆满了他的书案。
沈万三的脸色,随着每一封信的拆开,都变得更白一分。
冀州粮道被断。
兖州商路被封。
徐州盐市崩盘。
……
每一个消息,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那肥胖的身躯,此刻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他清楚真正的决战来了。
对手不再是幽州钱掌柜那种小角色,而是整个江南世家联盟。
对方是在用数百年的财富积累,在用掌控半个天下的资源,来和青州这块弹丸之地对赌。
这是一场实力,完全不对等的战争。
他之前因为侯爷的神仙手段,而建立起来的信心,在这样泰山压顶,一般的攻势面前,开始剧烈地动摇。
夜深了。
沈万三再也坐不住了。
他抓起几份最紧急的情报,连夜赶往张河的府邸。
书房里,灯火通明。
张河正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标注着什么。
看到沈万三进来,他甚至没有回头。
“这么晚了,何事如此惊慌?”
沈万三喘着粗气,将手中的信件,一把拍在桌上。
“侯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绝望。
“出大事了!”
“江南谢家,他们……他们动真格的了!”
他语无伦次地,将各地传来的噩耗,全盘托出。
“他们封了我们的粮道,砸了我们的市场,还在到处污蔑我们的名声!”
“侯爷,这已经不是做生意了,他们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对方是在用整个江南的钱,在跟我们赌!”
“我们……我们怎么赌得起?”
沈万三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他觉得天要塌下来了。
然而张河听完,他所有的汇报,却只是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沈万三,预想中的凝重,更没有丝毫的慌乱。
甚至还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哦?”
张河拿起一份情报,随意地扫了一眼。
“就这些?”
沈万三愣住了。
就……这些?
这还不够吗?
这都要亡命了啊!
“侯爷,您……”
“我很好。”
张河将情报丢回桌上,走到沈万三面前,拍了拍他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肩膀。
“而且我觉得,现在这局面也很好。”
他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们终于肯把,压在箱子底的钱,都拿出来了。”
这句话,让沈万三的脑子,彻底当机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张河的思路。
“侯爷,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是因为你只看到了,棋盘的一角。”
张河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巨大的圈,将冀州、兖州、徐州等地,全部囊括了进去。
“你以为我在幽州倾销,那些东西是为了赚那点小钱?”
“不。”
张河摇了摇头。
“我是在钓鱼。”
“幽州,只是我扔下去的鱼饵。”
“我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江南这些盘踞了,百年的大鳄。”
他转过头,看着目瞪口呆的沈万三。
“他们的根基是什么?”
“是土地,是那些一辈子,都挪不动窝的田庄和宅院。”
“这些东西,虽然值钱,但它不会动的。”
“我要想把他们的血抽干,就必须逼着他们,把这些死钱,换成活钱来。”
“把土地换成流动的金银!”
“现在他们为了跟我斗,疯狂地买粮,疯狂地砸钱……这正是我想要的。”
“他们压箱底的钱,终于开始在市面上流动起来了。”
沈万三的嘴巴,越张越大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他还在为眼前的危机,而焦头烂额,侯爷却已经在算计着,如何将敌人连根拔起了。
“时机,到了。”
张河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沈万三。”
“是,侯爷!”
沈万三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从现在起,我给你一个全新的授权。”
“不必再局限于一城一地,也不必再小打小闹。”
“我允许你调动青州,所有的运输车队,调用我们所有的库存!”
“在所有目标城市,给我建立起青州货栈!”
张河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沈万三,从未见过的光芒。
“去吧。”
“动用我们真正的杀手锏。”
“告诉他们什么叫降维打击。”
沈万三领命而去。
当他走出张河府邸大门的那一刻,之前所有的恐惧与不安,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疯狂的兴奋。
他终于明白了,侯爷的宏伟蓝图。
他不是一个棋子,他是侯爷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刀!
他回到商会,叫来了所有心腹。
“传我将令!”
他站在地图前,肥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另外几个州郡的名字上。
“忘掉幽州!”
“我们新的目标,是冀州、兖州、徐州!”
“把战火烧到他们,江南世家的家门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