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河躺下没多久。
翻了两回身,脑子里全是,那三个人的名字。
吕方、钱海、周志成。
他又坐起来了,重新点灯,铺纸研墨。
这封信不能,等到天亮了。
笔蘸了墨,悬在纸上。
张河没有立刻落笔。
给宋平的回信,每个字都得想清楚。
处置方式定错了,后面满盘皆输。
抓?
那样的话很简单。
连夜发令,三个人天亮前,就能押到牢里。
但然后呢?
赵德昭的其他暗线,听到风声后,肯定就全部缩回去。
再想揪出来,难上加难。
张河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先不要急一定要沉住气。
鱼咬钩了不提竿,才能看清水底下,还有多少鱼。
他重新提笔,开始写。
“宋平亲启。”
“第一,孟达所供三人,吕方、钱海、周志成。”
“不动。”
“不抓。”
“不惊。”
“一切照旧,该干什么干什么。”
“谁都不许多看他们一眼。”
张河写到这儿停了停,把墨吹干。
字迹不急不缓,跟平时批文书一样。
但内容一条比一条重,继续写了下去。
“第二,三人身边各安两名暗哨。”
“从内卫老手里抽人,以同僚身份靠近。”
“每日记录:见了谁,收了什么东西,去过哪,说过什么话。”
“逐日成册,五天一报。”
“报送方式走密信通道,不过常规文书系统。”
张河写完这条,笔尖顿了一下。
五天一报,不是每天。
每天报送容易暴露暗哨身份,动静太大了。
五天一个周期,信息量够用,风险可控。
第三条。
“孟达继续关押,单独看管。”
“对外封死消息。”
“任何人问起,就当此人从未出现。”
“不许走漏半个字。”
张河写到这里,把笔搁在笔架上。
盯着纸面看了一会儿。
三条指令,核心就一个意思。
先养着把这三只老鼠养着,看它们还跟谁接头。
赵德昭不可能,只派孟达一个人跑这趟。
这种渗透行动,一定是多线并行、互不知情。
孟达暴露了,是因为运气差,撞上了三号哨卡的巡逻。
没暴露的那些呢?
还在暗处活动着。
如果现在收网,抓了三个小虾米,惊走一群大鱼。
很亏。
血亏。
张河重新拿起笔。
信的最后,他又加了一段。
“第四,对孟达的审讯继续深入。”
“方向有三。”
“其一,赵德昭在中原,还安插了多少人。”
“其二,除荆襄外,是否联络了其他地方。”
“其三,金陵和岭南,有没有他的布局。”
最后这三个问题,才是张河真正想知道的。
荆襄三个人,说白了只是冰山一角。
赵德昭要搞里应外合,不会只盯着一个地方。
金陵是华夏军的老巢。
岭南是刚吃下的新地盘,根基最浅。
这两个地方,如果也被渗透了……
张河没往下想。
想也没用,等情报回来再说。
他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没有多余的字,没有模糊的表述。
宋平看完就知道该怎么做。
折好,塞进信封,滴蜡封口。
蜡封上按了私章。
张河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廊下站着值夜的亲兵,一个年轻后生,腰板挺得笔直。
“进来。”
亲兵快步进屋,抱拳等令。
张河把信递过去。
“按照最高加急,连夜送荆襄,交宋平本人亲收。”
“不经任何中转,不许任何人拆看。”
“跑死马也要在三天内送到。”
亲兵双手接过,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河站在门口没动。
外头的天还是黑的,连一丝亮都没有。
远处传来马蹄声,亲兵出了院门。
蹄声由近及远,最后融进夜色里。
张河转身回屋,把桌面收拾干净。
这回真该睡了。
但他知道自己大概,还是睡不踏实。
脑子里那个问题,还半空中悬着呢。
赵德昭身边,到底是谁在替他,做这些精细活?
……
三天后。
荆襄,宋平的办公房。
信是午后到的。
宋平拆开看了两遍,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进铜盆里,碎成粉末。
他坐回桌前,开始琢磨人选。
暗哨。
不能用新兵,容易露怯。
不能用太显眼的,容易被认出来。
得是内卫系统的老手,脸生、嘴紧、脑子活。
宋平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花名册。
内卫的人员名单,只有他和张三一有。
翻了小半个时辰,圈了六个名字。
三个目标,每人配两个暗哨。
当天下午,六个人分批被叫到,宋平的办公房。
门关上,一个一个谈。
谈完出去的时候,表情跟进来时,没什么两样。
第二天,荆襄的日常运转照旧。
没有任何异常。
但吕方身边多了,一个新来的仓库文员,说是从别的县调过来,帮忙盘点秋粮的。
钱海当值的城门口,换了一个副手,理由是原来那个告病回家了。
周志成那边,宋平多做了一步。
他以“人手调配、优化分工”为由,把周志成从核心文书岗,调到了档案整理岗。
理由写得明明白白,近期文书量增大,需要专人整理归档,周志成字写得工整,适合此岗。
调令走的正常流程,盖的正常官印。
周志成本人接到调令的时候,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档案整理岗清闲,活少事少,很多人抢着去。
他没理由拒绝。
但从这天起,他能接触到的文件,从军令部署变成了,去年的旧账本和往来收据。
信息级别,断崖式下跌。
宋平把这步棋,藏在日常调配里,不声不响的。
吕方和钱海暂时不动。
仓曹和城门吏,这两个位置太敏感,稍有变动就容易引人注目。
先观察再说。
当晚。
关押孟达的密室。
宋平换了身便服,亲自提着一个食盒走进去。
孟达被关了,快十天了。
前几天只给硬饼和清水,人已经瘦了一圈。
宋平把食盒打开,放在孟达面前的矮桌上。
白米饭,一碗炖肉,一碟青菜。
旁边还有一小碟白色粉末。
精盐。
孟达的视线,先落在那碟盐上。
白得不正常。
他在赵德昭帐下吃的盐,发黄、带苦味、粗得硌牙。
这种白净细腻的东西,他没见过。
宋平在对面坐下,没催他。
孟达犹豫了一息,伸手捏了一小撮盐,撒在了饭上,在送进嘴里。
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鲜、纯。
没有一丝杂味。
他抬头看了宋平一眼。
宋平端着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语气很随意。
“吃完再说话,不急的。”
孟达低下头,开始扒饭。
吃得很快,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放下筷子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饿狠了之后,突然吃饱的那种抖。
宋平等他缓了一会儿,才开口。
“赵德昭派南下的,不止你一个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
孟达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下头。
“至少还有两拨。”
“一拨往金陵方向去了。”
“一拨……更南边,具体是哪我不清楚。”
宋平没追问细节。
“他们是谁?”
孟达摇头。
“不知道,各走各的路,出发前不许碰面。”
“赵……他做了隔断,每一路只知道自己的任务。”
信息隔断。
宋平把这四个字记在心里。
这就意味着,哪怕把孟达榨干,也问不出其他路,人马的具体信息。
但“金陵方向”这四个字,够了。
够让金陵那边紧张起来。
当夜,宋平在灯下写报告。
事实部分写得简练,不加修饰。
报告最后,他加了自己的判断。
“赵德昭的渗透范围,可能远超此前预估。”
“荆襄已有布局,金陵方向亦有动作。”
“建议金陵方面,即刻启动内部排查。”
落款、封口、加急标记。
天亮前交给信使。
快马出城,往南边去了。
金陵。
柳青烟、沈万三、玻璃工坊、军械库、户籍档案。
所有核心机构,都在那里。
而那封报告,正在官道上一路颠簸着,往张河的书桌上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