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志强走出云溪市委大楼时，脸色煞白，腿脚发软。
司机见他这副模样，赶紧拉开车门，扶他坐进后排。
“回省城，快！”贺志强声音嘶哑，早已没了来时的意气风发。
车子上高速没多久，楚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贺志强，你干的好事！”电话刚接通，楚明压得极低的声音便传了过来，透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湘菱集团股票跌停，军工订单黄了！马上滚到我办公室来！”
贺志强握着手机的手抖个不停，“省长，我正在回省城的路上。”
下午四点，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贺志强低着头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连坐下的勇气都没有。楚明一脸阴沉，靠在办公椅背上，两鬓的发丝都在随着充满怒气的身躯而颤抖。
“特种钢技改，是省里今年的重头戏！你信誓旦旦跟我保证，x航重机的单子十拿九稳。现在人家一纸通报，直接取消资格审查！你告诉我，到底是技术不行，还是你贺志强脑子有病？”楚明盯着他。
贺志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结结巴巴把在云溪市的所作所为倒了出来。
从私下找潘正奇要降价配额，到陈平安翻脸，再到x航重机复审不合格，一五一十没敢隐瞒。
楚明听完，气极而笑。
他站起身，走到贺志强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愚蠢！陈平安费了多大劲才替湘菱搭上这条线，把军工订单送到你们手边。你倒好，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你真当陈平安是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任你拿捏？”
“省长，潘书记毕竟是云溪一把手。我想着有他出面，云溪那边的配额能多拿点，价格也能压一压，也是为了湘菱的利润着想。”贺志强低声辩解。
“你脑子里除了那点差价，还有没有全省的产业布局？”楚明猛拍桌子，“潘正奇刚到云溪，立足未稳，正愁找不到抓手。你跑去给他递刀子，他当然顺水推舟去压陈平安。结果呢？融投集团发函要撤资！任书记亲自过问！你和潘正奇联手，差点把湘省今年的重点招商项目搅黄了！”
贺志强这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双腿发软：“省长，那现在怎么办？订单没了，湘菱的转型就全完了。”
楚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电话。“还能怎么办？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惹的祸，我来给你擦屁股。”
云溪市委大院。
陈平安靠在椅背上，翻看着袁子强送来的工程进度报表。桌上的座机响了起来。
陈平安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省政府的号码。
他没有立刻接起，而是让它在拿响了好几遍，才慢条斯理地拿起话筒。
“楚省长，您好。”陈平安语气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平安同志，忙着呢。”楚明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了点亲切的味道，“云溪煤矿的整合工作，任书记前两天还在会上表扬了你。”
“有省里领导的支持，云溪上下干劲很足。”要打官腔，他陈平安也会。
楚明顿了顿，沉默片刻，低声开口道：“融投集团撤资的函，省委办公厅收到了。任书记很重视，我刚才也专门了解了情况。潘正奇同志刚到云溪，对下面的情况摸得不透，有些工作操之过急了。我已经批评过他了。融投是省里的重点项目，无论如何要留住。你多做做投资方的工作，不要因为一点小误会影响了合作。”
陈平安手指在桌面上轻点：“楚省长，融投这边的高总，和我在株潭是老相识，他那里好说。可是现在事情惊动了融投高层，我出面，就不合适了。而且高总那边情绪很大，我只能尽量安抚。”
“融投的高层，任书记已经和他们座谈过了，谈的还不错！另外，湘菱集团贺志强那边，我也训过他了。这人眼光短浅，做生意斤斤计较，没有大局观。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陈平安笑了笑：“贺总也是为了企业效益，可以理解。”
楚明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诚恳：“平安，x航重机的单子，关乎湘菱集团几万职工的饭碗，也关系到全省重工业转型的成败。贺志强不懂事，我代他向你道个歉。你看，能不能再出面协调一下，给湘菱一个补救的机会？”
堂堂副省长，话说到这份上，面子给得足够大。
陈平安没料到楚明会亲自打电话来说情。
这件事，本就是任弘毅在湘省的布局，就算楚明撒手不管，他最多也就是抻一抻湘菱集团，最后还是会出面解决。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平安要是还端着，那就真的不懂事了。
“楚省长，军工标准卡得严，这是原则问题。不过，湘菱的技术底子在，只要端正态度，改进工艺，复审也不是没有可能。我晚点和廖处长通个电话，看能不能争取个复检的机会。不过……”陈平安故意拉长了声音。
“有什么要求，你直说。”楚明知道这只小狐狸，要开价了。
“融投和湘菱的精煤供销协议，按照之前约定的价格和数量，就不要再反复了。矿山初建，产能也有限。另外，煤炭循环工业园的省级高新产业补贴，省发改委和财政厅那边还压着一半。园区基建等着用钱。”陈平安开出条件。
“没问题。协议今天就签。至于补贴资金，我明天亲自过问。”楚明答应得痛快。
......
龙泉镇，煤化工园区施工现场。
灰头土脸的马东带着两名住建局的科员，站在满是灰尘的马路旁。
这段时间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的马局长，此刻正陪着笑脸，拦在一辆丰田越野车前。
高建军推开车门走下来，戴着个白色安全帽，瞥了马东一眼：“马局长，大热天的，不在办公室喝茶，跑这荒山野岭来吃土？”
马东搓着手，从身后的小年轻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高总，误会，都是误会。局里核实过了，之前地基承载力的数据评估有出入，是下面人搞错了。这份是撤销停工的通知书，你们马上复工。耽误的工期，市里一定会给个说法。”
高建军没接文件，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吐了一口烟圈。
“马局长，几百台机器停了两天，折旧费算谁的？我们融投虽然有钱，但也不是做慈善的。这件事现在已经传到总部了，后续怎么发展，不是我说了算。我今天过来，也就是看看现场的设备。复工，要等总部那边和湘省高层沟通完，再决定。”
马东急得满头冒汗，周通一大早连续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说潘书记因为融投的事很是恼火。
他从办公室出来，到市委书记办公室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结果连潘书记的面都没见到。
只等到秘书从里面带出来的一句话：“即刻让工地全面复工，回去等候处理！”
连平时在一起称兄道弟的周通，也是一脸的爱莫能助，催促他赶紧找高建军沟通。
高建军弹了弹烟灰，看着马东那副狼狈样，冷哼一声：“等消息吧，我现在说了也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