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区委大院，陈平安没有上楼，先在车里坐了几分钟。
李佩涵想借培训班整顿干部，第一步便是筛人。
只要把名单攥在手里，再将考核结果与干部任免挂钩，奉城下面十几个区县，谁敢不看市委书记的脸色？
铁西区当初办培训班，针对的是干部作风散漫、行政效率低下等具体问题。
区委组织部、纪委联合摸排，名单经过常委会讨论，考核结果也以教育整改为主。
即便有人被调整岗位，也有清楚的事实依据。
可奉城市级层面不同。
一旦把全市干部装进同一只筛子，筛孔大小由谁掌握，谁就能决定干部的去留。
这里面的文章太大了。
陈平安推开车门下车，沈滢已经先行回到宣传部办公室。
孔超正在外间整理文件，看见陈平安回来，赶紧起身。
“陈书记，柳秘书长走了？”
“走了。”
陈平安径直走进里间：“昨天那份培训方案，可能还要大改，今晚你得辛苦一下，加个班。”
孔超紧紧跟着陈平安的脚步，手里的笔记本迅速摊开。
“市级培训对象的产生方式，改成各区县、各部门民主推荐，组织部门综合审核。参加人数按照干部总量比例分配，不设置重点单位，也不单独点名。”
孔超愣了片刻，手上飞快记录起来。
“民主推荐？”
“对。区县推荐一部分，市直部门推荐一部分。年轻干部、后备干部、业务骨干，都要占一定比例。”
“那干部作风整顿这一部分……”
陈平安坐到办公桌后，抬头看着孔超：“保留，但要和业务能力培训并列。思想教育放在总框架里，不单独突出。”
按照他这套改法，培训班虽仍有筛选作用，却很难直接拿来整人。
“今天能改出来吗？”陈平安问。
“能。”
“把宋主任叫过来和你一起修改审核。突出一点：纪委抓思想教育，组织部抓干部筛查。所有的结论，都必须上会。”
孔超抱起材料，快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刚关上，又被推开。
“陪我去买些新生儿的东西。”沈滢靠在陈平安的办公桌前，幽幽说道。
陈平安苦笑了一下，指着自己的脸：“一个区委书记，一个宣传部长。咱们俩去逛街，你怕别人不认识我们吗？”
“那有什么的，区委书记不是人啊，不用吃穿用度？”
陈平安抬手看了看时间，叹了口气。
“好吧，把宋明孔超叫上，先出去一起吃个饭。”
......
市委书记李佩涵要搞整风运动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奉城的各个角落。
培训班的方案陈平安都还没定下来，有心人已经打听到文件是比对着铁西区干部思想教育培训班的方案做的。
从今天上班开始，孔超的电话开始密集起来。
都是一些打听培训班的内容细节，以及考核处理的强度。
奉城这么大，“躺平式”的干部不在少数。有些人是真的着急了，担心往日的一些劣迹被揪出来，饭碗不保。
吃饭的时候，孔超和宋明的电话一直响个不停。
接到打听培训班的内容电话，两人都是统一的口径：这是市委培训班，和铁西没有关系，具体情况他们也不清楚。
“姑姑给妇产科送了两台进口监护仪，院长现在见了她，比见了你还客气。”沈滢一遍吃着菜，一边不经意地提了一嘴。
“有钱就是好。”
“少阴阳怪气。”沈滢瞪了他一眼，“他向姑姑打听x校的事了。”
陈平安没憋住，刚喝到嘴里的一口汤一下喷了出来：“他一个省管院长，打听奉城的事干嘛？”
“谁还没有个亲友晚辈什么的，说不定就是这次李佩涵要整治的对象。”
“陈书记，我从早上到现在，类似的电话接了不下三十个了。”孔超轻声说道。
宋明在一旁笑呵呵地接茬：“我比你更多，手机都充了一次电了。”
陈平安皱着眉，看来现在的奉城，早已经是人心惶惶。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铁西弄了这么个班，会扩散到整个奉城，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吃完饭，抓紧回去把方案改出来。这种烫手山芋，早点扔回市里去。”
几人匆匆吃了几口，陈平安陪着沈滢去置办婴儿的一些必需品。宋明和孔超则是自己打车赶回了区里。
晚上十点半，孔超把修改后的方案送了进来。
“陈书记，按照您的要求全改完了。宋主任审核了两遍。”
陈平安接过文件，从第一页开始看。
每个词，每句话，都反复推敲。
在这样的文件里，差一个词，执行起来就可能差出十万八千里。
“处分”改成“处理建议”。
“统一确定”改成“综合研究”。
“重点培训对象”改成“分类培训对象”。
“考核淘汰”改成“跟踪提升”。
他拿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圈改着。
看完最后一页，已经接近凌晨。
陈平安合上材料：“明天上午重新打印。先送我这里，我亲自给李书记送过去。”
孔超问道：“还要再改吗？”
“看李书记的意见。”
陈平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你们都回去休息。明天晚半个小时上班。”
宋明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
他停下脚步，内心挣扎了很久，转过头看着陈平安：“陈书记，这种方案让您来起草，李书记是不是别有用心啊。”
“瞎讲。”陈平安瞪了他一眼，语气却没有那么严肃，“这些话怎么能说出口？我是市委常委，市里的工作安排给我，有什么问题？”
“可这种类似于整风运动的文件拿出来，您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陈平安轻轻笑了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方案是由市委领导小组起草的。各成员单位都有职责。我只是一个副组长，方案交上去上会讨论，无论会议最终的决议是什么，跟我能有多大关系？”
宋明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