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处寂谷的哀歌,自然传不到海域之上的聂银禾耳中。
同一片天地下,明媚的阳光倾洒,焕彩之景各有千秋。
脊峰龙龟宽阔的背甲上,摆放着简单的桌椅。
二十名乘客或坐或立,并不显拥挤,各自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聂银禾是最后一个登龟的乘客。
她目光粗略扫过,便寻了个边角独处。
手肘撑在围栏上托着下巴,视线透过外层水膜,欣赏着下方波澜壮阔的海景。
海洋的光太满,如同融化的流动白金,铺满了所有波谷,亮得令人目眩。
龙龟四肢划动带起的水雾,被阳光染作虹霓,给目之所及的一切镀上了彩虹边缘。
海浪浮沉间,连头顶的云,也像一大团新弹好的蓬松,催人昏昏欲睡。
聂银禾打了个呵欠,懒懒掀动眼皮,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同行的雌性们,以此驱散困意。
全是海族的年轻雌性,油润的肌肤透着健康色泽,体格也相对结实。
有的三两成群,兴致勃勃地交谈着,颈项与面颊的海族特征,在光照下偶尔闪过俏皮的光泽。
唯有一位橄榄发色的雌性,同她一样,静静倚着围栏,凝望着海面出神。
那份沉静与旁人的活泼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一下子引起了聂银禾的注意。
这龙龟行进缓慢,抵达琼岛尚需不少时间。
聂银禾正欲打起精神上前攀谈,好打发这漫长的旅途。
她刚振作起来,余光却捕捉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眼眸倏然睁大。
嘶……
上岛还能带宠物?
她忙伸长脖子,好奇望去。
视线穿过雌性们飘逸扬起的裙摆,落向中央一张宽大的座椅。
那上面稳稳趴伏着一团灰扑扑、毛茸茸的兽影。
灰蓝眼眸惊讶大睁。
这肥胖兔狲,怎地如此眼熟?
只见他双爪揣在腹下,眯缝着眼,似在酣睡。
然而,那细缝般的眼底,绿莹莹的目光正随着一个个靓丽的年轻身影悄悄游移。
微咧的嘴角带着窃喜努动,两侧垂落的长须也跟着猥琐轻颤。
聂银禾忍不住轻‘咦’了一声。
没想到,他竟是这种老登!
“郝阁主,你怎么在这?”
正兀自沉醉于青春美色的郝富,猛地一个激灵。
旋即,淡绿色的眼眸慢悠悠掀开,装模作样打了个呵欠,仿佛刚从酣睡中惊醒。
他早在聂银禾登龟时便已察觉,刻意缩在人群中央,却依旧没能逃脱那双狼眼。
“咳咳,小友,巧啊。”
“是挺巧。受邀的多是雌性,您老怎么也……”
聂银禾环视一圈,带着疑色:“难不成,您是陪同雌崽前往?”
“嗐!我就两个雄崽,一早就被西境狐族那些狐媚的雌性勾走了!”
兔狲滴溜的眼珠在聂银禾身上转了一圈:“否则,定要与小友结亲……一同富贵!嘿嘿。”
“不着急,兽生漫长……等他俩下了雄崽,一定给你留个最靓的!”
聂银禾不禁嘴角抽搐。
谁稀罕郝富这精明,还……好色的基因。
她朝周遭年轻的雌性挑了挑眉,又意味深长地看向兔狲。
戏谑道:“您这么有钱的主儿,跑来和别人挤这‘廉龟’,是省钱,还是……赏景啊?”
兔狲的双爪从腹部抽出,扒拉着胡须掩饰尴尬:“年轻崽崽们,好活力嘛……”
聂银禾突生好奇:“您妻主是哪个种族?倒是容许您四处跑啊。”
“狐族的。她啊,只盯着我往家拿钱,给她买漂亮衣裳、珠玉华饰,哪管我逍遥快活。”
郝富洋洋自得,眯缝着眼又瞟了几眼经过的小雌性。
“呵呵,是个开明的。”
聂银禾尬笑着,将话题拉回正轨:“那您这次前去琼岛?”
郝富挥着爪子招呼她坐下,凑近了神秘兮兮道:“其实啊,南时禹的未来妻主,海皇已内定了。说起来,还是托小友你那颗荒古烈阳丹的福。”
见聂银禾面露疑惑,他干脆抖落干净,声音又压低几分:“猿族购得,献于海皇,促成了南时禹与白芷……”
一双肥爪在聂银禾跟前碰了碰爪尖,绿眼珠子定定望来,意有所指。
聂银禾意外之余,心下大惊。
若白芷与南时禹事成,布钦那伙人与海族势力……将更加牢不可破!
要对付他们,岂非难上加难?
心海波澜霎时动荡。
没来由的慌乱涌上心头,仿佛身下的龙龟也跟着摇晃起来。
“小友?你不会还惦念着那南时禹吧?”
郝富见聂银禾陷入恍惚,顿时记起她与人鱼殿下在君临城的往事,好意提醒。
“我劝你啊……莫想了,宽宽心吧。”
“我哪有。”
聂银禾翻了个白眼,矢口否认,旋即掸去心头骇然,转移话题。
“既然都内定了,还搞这么大动静,将人都弄来办宴会?”
她眼神示意周遭那些满怀期待的年轻雌性。
郝富顺着视线,又欣赏了一圈青春少艾,嘿笑道:“这就是阿疆的精明之处了。”
“猿族献丹,她并未直接应允。举办这场宴会,请来一众美雌,一是给她那雄崽亲自挑选的机会,让他心甘情愿结侣。”
“毕竟南时禹那性情是出了名的古怪倔强……都说是受小友你的刺激,我看呐,就是母胎里带出来的……嘿嘿。”
郝富说着自己老友的坏话,开心得长须直颤。
须梢刺得聂银禾面颊微痒,忍不住抓挠,提醒道:“还有呢。”
“二呢,那白芷姿容冠绝,定能在一众雌性中脱颖而出。这样,两人自然而然看对眼,又不会显得海皇图丹卖崽,丢了面子。”
兔狲赞许地点头,继续道:“另外啊,这么多漂亮的小雌性上岛,人鱼族的雄性便可相识接触。那族群繁衍,不就欣欣向荣了嘛。”
聂银禾连连点头,暗暗叫绝。
一场宴会,被海皇利用了个彻底!
果然是个强大又精明的女人!
“嘶,那你受邀前往,是为何?”
“嗐!我与阿疆的关系,何须受邀?想去自然就去了!”
郝富得意洋洋着,属于商贾的精光,在眼底希冀闪烁。
“此次,她定会把许多稀罕的宝物取出,我可要长长眼,挑些好物做买卖!”
兔狲晶亮的绿眸忽地转向聂银禾,古怪地打转。
“不过,阿疆邀小友你前往,还真是颇感意外……不太符合她的性子。”
那眼神里透出些许怀疑与担忧,好似生怕聂银禾擅自登岛会惹来海皇不悦。
聂银禾瞧出了他眼中的善意忧思。
主动拿出那块硕大的幻漪贝在他眼前一晃,便迅疾收起。
兔狲那双肥爪顿时扑了个空。
淡绿色眼眸婪光闪烁:“小友!真是颇得海皇赏识,财运亨通啊!”
他不由激动地扬声:“若能求得机会,你定要去海域秘地‘灵骸沉积带’掏掏好货!那里……保准不虚此行!”
“灵骸沉积带……”
聂银禾喃喃着,若有所思。
兔狲挠着肥肚皮,忽而不解道:“啊小友,你为何也坐这廉价海兽?”
灰蓝眼眸戏谑一瞟:“和你一样……省钱。”
“嘿嘿,同道中兽!”
一切都仿佛被夏日的海阳施了咒。
在光与热的海面上沉沉昏睡,连时间都流得格外黏稠、缓慢……
困意席卷,但南时禹与白芷的名字却在聂银禾心间反复缠绕。
她知道不该在意,但一种对某个重要棋局的敏锐警觉,悄然滋生。
这趟琼岛之行,她恐怕不该只是旁观一场盛宴那么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