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时禹如海神雕塑般静立,深陷思绪的迷雾。
聂银禾却仰首环顾,细细欣赏着这处雄伟遗迹。
她满怀敬畏,由衷感慨:“还是将它留在这宝贵的生命遗迹里,与主人做伴吧。”
大千世界,孕育无数天材地宝,并非什么都要收入囊中。
因需而取,不被贪婪左右,是一个人对自我灵魂的珍视。
她正沉浸在对亘古雄伟生命的景仰之中,手心蓦然一凉。
南时禹已将那块橙子般大的髓晶塞入她手中,语气不容拒绝:“许你,拥有。”
聂银禾掂了掂手中冰凉轻盈的髓晶,眼神复杂而古怪地瞥向对面那张淡中蕴威的冷玉之容。
说要,他不给!
说不要,他硬塞!
这性情,谁能玩得过?
南时禹眼波未抬,长睫垂落如帘,一点带着压迫的眸光在睫下闪烁。
见聂银禾迟迟不将髓晶收起,那紧抿的唇间,唇珠微微滚动,似有无声的催促滚落。
聂银禾不予理会,弯腰将髓晶轻轻放下:“我喜欢这里……让它留下永远闪烁吧。”
幽蓝海目中掠过一丝疑惑的波动……
片刻,珠唇轻启,语声低沉而幽然:“你喜欢这里?”
“嗯。”
指尖抚过身旁冰冷的骨柱,聂银禾淡淡道:“比起尘世的喧嚣,有时……我更喜欢墓地的安静。”
脑海中,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已随死亡远去……
苦涩渗进笑意里,稍纵即逝。
她转而努动唇角,戏谑低喃:“从某种角度来说,活物比死物可怕多了!呵呵……”
一串沉闷的笑声化作水泡翻滚四散。
前世,每回与战友们酩酊大醉时,总有人笑着感叹:活人比死人可怖。
泯灭人性的恶徒,为夺资源、争生机,背后捅刀、推人作盾……无所不用其极。
纵是聂银禾这般救死扶伤的战士,亦遭遇过不少黑手。
既要抵御前方凶险,又要防备身后同类。
相比之下,眼前这堆死物,倒真是令人心安得多。
聂银禾那看破一切后,洒脱却不失热烈的笑容,令南时禹心旌微漾。
但他依旧不解其意,执着地解释:“受强噪惊扰,灵骸之啸凶险。”
“身处其间者,魂灵亦遭海兽灵骸碾压!若引发自身‘记忆雪崩’,神智必乱,或永留此处!”
他一脸肃然,历数此间种种危险。
“我们说的不是一码事。”
聂银禾听罢,连连摆手。
旋即,意味深长地睨了南时禹一眼,语声清浅:“算了,你不会懂的……”
她和他,别说同频,连脑回路都似隔着千山万水。
彼时的聂银禾,对出身即披富贵、被众星拱月养成的南时禹了解不深。
加之几番接触,对方那古怪倨傲的性情,实在令她生不出多少好感。
人与人的误解与疏离,便在这无形中滋长。
她先入为主着了相,却忽略了命运本质里的福祸相依。
而命运最公平之处,是每个人都逃不脱属于自己的苦难。
同样,人也会在命运的褶皱里,寻得一份幸运的糖果,激励自己走向终点。
二人经历的这场墓地凶险,于阴差阳错间渗出丝丝甘甜,让他们一点点靠近与了解。
这或许,正是命运发放的那颗糖果。
“你喜欢这里……我……许你喜欢!”
南时禹依旧高耸直立,双手摊开,恍若海神颁下御旨。
聂银禾翻了个白眼,懒得同他玩这臣服的游戏。
视线掠向上方‘云层’,猛地回神:“哎呀!在这耗去半日!可别误了宴会!”
二人旋即匆匆往回赶。
回程时,一种微妙的改变在二人间流转,谁也未曾留意。
聂银禾依旧熟练地攀附在南时禹胸前。
南时禹的身躯也不再紧绷,如一条柔软的蓝色丝绦,顺着洋流,更为柔韧地疾驰。
被夕阳熔化的海面,跃动着不刺眼的小火苗,在水皮子上静静燃烧。
和谐的愉悦,在这碎钻般晃动的海水里无声逸散。
南时禹时不时窜出水面,张开耳鳍迎向橙红的夕阳。
任绚烂唯美,为他镀上一层浪漫的、毛茸茸的金边。
这时,会有一队海豚响应般追随着他一同跃出,发出‘吱吱啾啾’的鸣叫。
“别玩了!快点呀!”
聂银禾伸手揪了揪他的耳鳍催促。
他却置若罔闻,竟指挥着海豚朝她调皮滋水,以此封缄她的聒噪。
聂银禾心急如焚。
惦念着宴会上,海皇会拿出多少稀奇古怪的珍品,供人享用赏玩。
去晚了,怕是连渣滓都捞不着!
同样心急如焚的,还有远方的阿三。
南时禹挟持银禾从神殿消失后,他便在琼岛周遭游了一圈又一圈。
操不完的鱼心屡受惊吓,仿佛变异了般,蹦跳不休。
小雄鱼可千万别被那恶雌又激得失控!
今日是海皇极为看重的大日子,小雄鱼若缺席,人鱼族颜面何存?
海皇震怒,定然不会责罚自己的雄崽。
倒霉的,只会是他这条好欺负的鲉鱼!
自从银禾再度闯入小雄鱼的世界,他阿三原本就难熬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这差事干不得了,得寻条后路溜走!
阿三挤着凸鱼眼,满口细齿叩得铮铮作响,吓得路过的鱼虾纷纷绕行。
海优事务官已代陛下传话,出席如此盛典,必得为南时禹隆重装扮。
小雄鱼究竟死哪里去了?!
当海面流动的金黄与暗蓝沉沉坠向夜的深处时。
那抹颀长的琉璃蓝影,终于撞入了阿三焦灼的视野。
他激动地迎上前,厚唇急颤:“殿下!宴会已开席,您快些装扮噢!”
宴会开始了?!
聂银禾闻言,立刻从南时禹身上滑下。
用力蹬着双腿,蛙泳着朝琼花宫的入口疾游。
经过阿三庞大的鱼躯时,玉足‘啪’地一下,不偏不倚蹬在他正剧烈开合的冷硬鱼鳃上。
“呃,咳咳!”
毫无防备的阿三猛地呛了一大口水。
一阵水泡翻涌。
待他恢复视线,始作俑者早已消失无踪,唯有静静凝望她远去的那抹蓝影……
“殿下,您看噢!宴会上务必离她远些!”
阿三忿忿提醒,凸鱼眼转动间,忽地瞥见南时禹后背的伤痕。
鱼眼猛然鼓胀:“那恶雌害您受伤了?!”
啪!
一记蓝尾劈头盖脸抽在阿三的肥脸上:“缄口!”
话音未落,阿三只觉鱼背一沉。
南时禹已跨坐其上,不耐催促:“乏极!回宫,沐浴!”
阿三厚鱼唇颤了颤,习惯性地将满腹憋屈咽回肚里。
个个都来骑他!
他算是明白了。
受伤的,永远只有他这条苦命鱼!
但愿宴会上别出什么让他费心的岔子!
他定要踏实地多吃些珍馐美味,好好补补这千疮百孔的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