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酋阳面色骤变,沉声喝令。
他侧首,声带震出不容置疑的提醒:“抓稳,不必顾忌力道!”
聂银禾早已默契伏低身形,双膝紧紧夹住虎腹。
手中微硬的虎鬃一攥,灰白虎躯骤然腾跃,疾驰而出。
耳边顿时劲风呼啸!
夜风裹挟沙尘擦过睫羽,却未能模糊灰蓝眼眸中的犀利不惧。
聂银禾很清楚。
此时此刻,唯有一途:逃!
来时路上,酋阳已向她细述过,兽人为剿灭黑暗异兽所做出的一切努力。
每支深入沦陷区的作战小队,标配六至八人。
如此规模既能灵活机动,围剿单只黑暗异兽亦能稳握胜算。
没有哪支队伍会同时挑战两只,除非意外遭遇,而那往往也意味着全军覆没。
因此,面对这成百上千的变异蛇类,除了逃离,别无选择。
她在心底暗骂一声晦气。
才刚照面,便迎来了一场死亡赛跑。
风中混杂着其他虎兽的奔踏与喘息之声。
这支队伍早已磨合至深,虎背上众人皆沉默贴伏,宛如一体。
然而地面交错蔓延的裂缝,犹如夜色中一道道阴险的陷阱,静候着猎物主动投怀。
‘呲呲’……
唰!
一条遍覆碎石的变异蛇兽自地缝中暴起。
未等它完全现身,酋阳虎爪已凌厉挥落,土块重重砸在那张布满黑色触须的裂口之上。
轰!
土块击中蛇信,它发出一声闷钝嘶鸣,身形急缩。
酋阳趁机运起土系异能,将那道裂缝猛然合拢,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冲。
身后,滕岗砸落土块的闷响与石坚催发金属刺的锐鸣交错迸发。
其余众人亦在奔逃间遭遇突袭。
酋阳双耳笔直竖起,不时朝各方轻颤。
聂银禾明白。
他在全力奔逃的同时,仍分神关注着每一处队友的动静。
所幸无人惊叫,便意味着暂无伤亡。
可那恼人的‘呲呲’摩擦声,却在土石与金属的轰响中未曾消退。
反而急速汇聚,如钝锉般反复刮擦着耳膜。
哗啦!
一个个土包接连炸裂。
无数边缘圆钝的黑石如棋子弹射入夜,顷刻遮蔽朦胧月色。
‘咻咻’的破空之声从四面八方涌至,闷哼声接连响起。
虎背上的人不敢直身,唯恐被击落,只得暂停攻击紧贴虎躯。
多数碎石撞击在奔腾的虎躯之上,却未能阻挠他们疾驰的步伐。
一枚石子击中白虎腹侧,又擦着聂银禾小腿滚落。
那处虎躯的肌肉微微一绷。
她欲开口询问,终是怕搅他心神,将话咽了回去。
只轻轻用膝头抵住那伤处,悄悄传递带有体温的慰藉。
虎腹的肌肉紧绷,毛绒绒的热度却透过衣料莫名灼着她的肌肤。
“快出这片区域了!撑住!”
酋阳以一声低沉虎啸示警。
“明白!酋阳哥,让长须和我先去探路!”
危机关头,莫森竟褪去少年青涩,嗓音利落,思维清晰。
聂银禾不由投去欣慰一瞥。
长须载着他疾掠至酋阳身前,夜风拂开少年额发,露出整张脸庞。
那双眼中的坚毅如星云凝聚,仿佛照亮鼻梁上稚嫩的雀斑。
蓦地,一条遍覆石片的蛇兽扭身逼近。
两道竖瞳在增生眼皮下迸出死物般的冷光。
“小心!”
聂银禾甩鞭疾拦。
骨鞭擦过莫森发顶,狠狠扫中蛇躯七寸,击落数片附石。
“谢阿姐!”
莫森惊圆双眼,急喘道谢,随即再度凝神前方,鼻翼急促翕动。
聂银禾收鞭轻拍虎背:“酋阳,殿后!我来布火墙拦截!”
白虎倏然缓速,余光扫视队友位置,沉稳调整队形。
待至队尾,聂银禾回眸的刹那,狠狠倒吸一口寒气。
石片摩擦的锐响震耳欲聋!
数条‘石蛇’正以僵硬的姿态蜿蜒追袭。
它们保持着蛇形,却因浑身吸附石片而动作滞涩。
那诡谲扭动的姿势,活像一条条骨骼叩击的石头架子。
若非这些石片拖慢其速,聂银禾一行绝难逃脱这张蛇网。
随着追逐摩擦导致石片剥落,变异蛇的行进明显迟缓。
失去石片保温,秋夜寒意激活其冬眠本性,蛇躯愈发僵硬。
一些徘徊在地缝边缘的甚至放弃追逐,擦着岩隙缩回地底。
数颗火球自聂银禾掌中汹涌坠落,轰然拉起一道烈焰高墙。
黑暗异兽惧火,蛇群果然骤止!
仓促间,后蛇撞前蛇,彼此纠缠堆叠,转瞬垒起一座蠕动的石丘。
“成了!快走!”
聂银禾朝白虎疾呼。
虎躯猛然一紧,蓄力狂奔。
她心神稍松,脊椎一软,便下意识将脸埋入白虎颈间,任微硬的虎毛轻扎肌肤。
深深吸气。
一股干燥的香根草气息混着泥土芬芳涌入鼻腔。
恍惚间,如赤足踩上厚软落叶,踏实的地气自足底漫涌。
酋阳的气息不如南时禹那般带着侵略性的华丽,却似以平凡织就的安宁,正适合此时慰藉。
这一刻,她竟有些贪恋这气息带来的舒缓……
就在众人心神稍驰、步履渐缓,暗自庆幸逃出生天之际。
前方骤然响起莫森尖锐的警告。
“长须!停!不能再往前了!”
少年急拍虎背,双脚惊惶踢踏。
长须猛地急刹,紧随其后的滕岗险些撞上他的虎屁股。
一辉眼疾爪快,堪堪稳住距离。
众人停得仓促,虎爪在身下犁出数道深痕。
“咋了!”
长须昂首四顾,喉间滚出低问。
不远处,一座宏伟的建筑残骸静默矗立。
数根断裂石柱如被啃噬的巨兽肋骨,以扭曲的角度刺向夜空。
垮塌的穹顶则似被掏空的颅骨,空荡荡地敞着。
任月光毫无阻碍地漏进去,又无声湮灭在深邃的黑暗内里。
“这里不能走!”
莫森死死盯着废墟,身体绷得如一根细杆,仿佛竭力捕捉某种确切的气息。
聂银禾骑着白虎赶到,便见三虎凑在一块儿,齐齐凝望前方,浑身戒备。
酋阳缓步趋近,众人纷纷用眼神传递各自安好的庆幸。
聂银禾则伸长脖颈打量那座残破的建筑。
倒塌的大树与凌乱攀缠的藤蔓遮蔽大半视野,看不清楚内里详貌。
夜风滚过废墟,藤蔓簌簌抖落枯叶,声响细碎而清晰。
“很多……很多……”
莫森喃喃低语,声线因恐惧发颤,一路积攒的勇气仿佛顷刻溃散。
“这是什么地方?”
聂银禾脱口问道。
酋阳咽下喉间翻涌的血气,嗓音沙哑:“鼠族的群居地,安乐街。”
一辉凑近补充:“这建筑我认得,鼠族的冥想殿。”
咔嚓。
一丛带刺的荆棘蜷缩倒地,干硬的叶片纷纷坠落。
咔嚓……咔嚓……
废墟石砾间传来细碎的松动之声,仿佛有什么正在下方拱动啃噬。
风中飘来一丝甜腻的腐味。
像是陈年蜜糖裹着尸骸,令人舌根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