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衔着落日,余晖漫洒。
将天边云絮染作淡金薄绯,也将门口叙话的一家人,笼进一片冷热交织的暖色里。
“酋阳是队长,实力虽不如你俩,但作战时,还得听他的安排。”
聂银禾轻抚溪妄绷紧的面颊,指尖在他下颌处温柔地刮了刮。
她白日与酋阳相见时,得知他队伍里缺了两人,便动了心思。
如今自己拥有两名实力强悍的兽夫,为君临城出力、扫除黑暗异兽,正是时候。
昨夜二人在外围短暂扭打的尴尬事,她已有所耳闻。
与其让他们不受约束地横冲直撞,不如交给酋阳这支经验丰富的队伍看管,反倒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说服溪妄,她费了不少力气。
酋阳曾险些害了她一家性命,这道坎,对因他而几欲丧命的溪妄来说,并不容易跨越。
但溪妄终究是个深明大义的人,绝境当前,暂且将私人恩怨搁在了一旁。
只是心里那点别扭,总需时间慢慢化解。
“嗯。”
溪妄低应一声,随即化作腾蛇凌空而起。
察觉到一旁那道盯了许久的幽冷目光,聂银禾转过身,走向另一个需要安抚的人。
南时禹红肿的唇间呼出绵长而气恼的呼吸,幽蓝海目里积着浓浓怨意。
聂银禾微微一笑,伸手抚上他颈间的斑斑红痕。
他忽然犯了倔,偏头想躲,却没能挣开那只温软灵巧的手,于是身子僵着不动了。
只有耳鳍悄悄泛出薄红,不知是夕晖所染,还是心底漫上的热。
当她指尖触上那如破裂樱桃般的珠唇时,他的耳鳍轻轻一颤。
随即,在一个柔软的轻啄里,他冷傲的腔调一点点软了下来。
“烦人。”
他低声说着,嘴角却压了又压,才没翘起来。
“走不走?”
腾蛇在半空中粗声催促。
幽蓝海目冷冷瞥了他一眼,又落回聂银禾被夕阳镀成暖杏色的脸上,匆匆抛下一句气话。
“回来再同你……论对错!”
“嗯嗯。”
聂银禾抿唇含笑,目送他跃上腾蛇脊背。
二人一同没入霞光深处,如裂帛般绚烂的天幕随即合拢。
腾蛇振翅的风柔柔拂过她的面颊,仿佛扯来一匹霞色轻纱,拭去了她眉间隐隐的忧色。
“注意安全,明早回来吃早饭!”
聂银禾说罢,老魏也急急叮嘱。
“妄崽!别冲前头!莫受伤!我给你炖了爱吃的鹿肉,早点回来!”
腾蛇那截无皮的尾尖在空中晃了晃,算是回应。
直到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聂银禾才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
急忙转向门前站成一排送行的人鱼:“我还有两件归寂苔衣,忘了交给他们!”
南潮温和一笑:“银禾小姐放心,殿下什么都不缺,早已用上了。那条蛇兽的,自然也少不了。”
他顿了顿,语气微滞:“殿下性子淡,不善与人言,但心里是敞亮的。银禾小姐,请你……多疼疼他。”
“就是!我们殿下什么都有,只缺你真心相待。若是在我们海族,雌性早把他当祖宗供着了。”
江豪插嘴,犹在为白天主子的遭遇抱不平。
聂银禾本因南潮的话动容,听到这句,却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鱼虾兄弟正要激动附和,忽然耳鳍一紧。
“你们这两个混球,脑子被海参吸空了!”
南潮一手揪着一只耳朵,将两人拖开:“下午的事,究竟是谁传错了殿下的意思?”
鱼虾兄弟弓着身子连声叫唤。
“哎、哎!是豪哥!”
“对对!他看人一点儿都不准!”
江豪一蹦而起,追了上去:“这回我可看准了!你俩就是搅屎鱼!还不如阿三那憨货!”
阿三静立门边,正昂首就着夕阳思念心上人,薄愁弥漫。
突然被这句‘夸赞’砸中,他鱼鳞微炸。
凸鱼眼凶厉一挤,倏然蓄力,呼呼摆动鱼尾,朝着那几个人鱼直冲过去。
哗啦!啪嗒!
江豪等三人毫无防备,被一股巨力撞上半空,擦着夕阳垂落的光纱,如炮弹般砸进远处的阴影里。
“哎哟!阿三你这阴货!”
这阵突如其来的喧闹,将躲在聂宅墙外的两道鬼祟身影吓得一颤。
二人本能地缩了缩脖子,狼尾微微炸起。
屏息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
“呼,这家人真是没一个正常的……”
“别啰嗦了,银禾那两个厉害的兽夫已经离家,快去通知秦震大人。”
“剩下的几条人鱼有点本事,你说秦震大人……真能拿下这一家子吗?”
“秦震大人可是九阶!这一家子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再说了,只要捉住银禾,其他人还不乖乖听话?”
“嘿嘿,娇滴滴的雌性,也就只配在咱们雄性的爪子底下哼唧。走!”
两道狼影倏地从墙根暗处窜出,很快没入更深的幽寂……
……
暮云尽处,残霞如血。
两名九阶金狮强者联手迸发的光系异能,将夜空照得通明。
雄浑的狮吼自沦陷区塔楼震荡扩散,响彻全城,所有人的心也随之安定。
一个暂获安眠的夜晚,悄然降临……
晚风忽然停了。
树木静默,万叶俱寂,连虫鸣也似被掐断了喉咙。
远处传来半声犬吠,旋即再无音息。
聂宅周围,暗影中缓缓踏出一排毛茸茸的狼爪。
粗硬的爪尖泛着冷光,如钩般深深抠进土里,带起一蓬犀利的泥屑。
狼影幢幢,利齿森森。
数十双幽瞳如鬼火般在昏暗中明灭,闪烁着寒凉的荧光。
喉间压抑的低吼交织在一起,仿佛撕咬猎物前按捺不住的兴奋与躁动。
一头鬃毛锐竖、体型彪悍的棕狼,踏着一地交错重叠的暗影,从狼群中踱步而出。
他傲然扫视四周,沉声下令:“你,带几个守住两边路口,有人靠近……直接咬断喉咙!”
四头狼兽应声向不同方向疾窜而去。
“你们几个身形瘦削、手脚利落的,先化人身上去探探。”
六名腰身细窄、弧线灵活的狼兽当即化作人身,朝着不远处那座静默矗立的宅子蹑足摸去。
一头杂毛棕狼忽然凑上前,犹豫片刻,小声说道。
“叔,我还没去兽王宫通知妹妹秦俏……总不能落下她一家吧。”
他又挨近两步,试探着问:“要不我现在赶去接她出来?毕竟是我妹妹,一家人……”
秦震抬起狼爪,狠狠掴了他一记耳光,狼耳上顿时浮现一道血痕。
“雌性磨磨蹭蹭,都是累赘!除了我家那只母猿,别想再往队里塞人!”
狼吻龇开,逼到秦俊面前,冷沉的嗓音混着腥臭热气喷在他脸上。
“要不是看你们这些单身兽流着我母家的血脉……哼,根本轮不到你们。”
微微鼓起的棕眸缓缓扫过每一张狼脸。
直到众狼皆臣服般垂下头颅,他才收回那压迫的视线。
秦俊狼耳后贴,紧闭双眼,从齿缝间颤巍巍挤出一句:“是,叔……我、我听您的。”
就在这时。
一阵凄厉的狼嚎凌乱响起,又骤然中止,仿佛被什么死死扼住了喉咙,掐灭了所有声响。
众狼齐齐转向宅子那方。
隐约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拖拽声,似有什么活物正贴着地面缓缓游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