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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吧!把我们都杀光!”

地上,一只鳄兽在痛苦地挣扎中扯开嗓门,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反正我们这些弱兽、残兽,从来都是你们权贵的苦力……和肉盾!”

长吻在血色黏稠的地面梆梆敲击,如同敲在每一个外围兽人的心腔上。

痛苦地呜咽与不甘的呐喊,随着群兽磨爪与拍尾的声响,汇成一片悲愤的狂潮。

“是啊!我们连一口饱饭都不配吃!连一把草药都不配敷!凭什么替你们挡灾?!”

“这君临城,毁了就毁了吧!老子不稀罕!”

“给我们个痛快!总好过被黑暗异兽活活嚼了!”

“呵呵,我们不怕!来啊!干脆把我们电死算了!”

垂死挣扎的暴动者们依旧群情激愤,血沫混着唾沫横飞。

人群里。

鹅兽团圆与巨松鼠晋中身形矮小,缩在稍后处看不真切,却也跟着含糊地喊了两声。

“嗷呜!~”

镇守四方的雷云黑豹齐齐发出低沉而威严的吼声,人群的喧哗才略微压低。

可那一阵阵粗重的鼻息,以及眼中铁浇铜铸般的愤恨,却丝毫未减。

稀薄的月光洒落在地,一片惨白,没有丝毫暖意。

照得他们的影子如同饿鬼,瘦骨嶙峋地张扬着爪牙。

聂银禾傲然扫视全场。

先是轻轻一笑,紧接着笑声一声比一声响亮,宛如宝剑出鞘时的铮鸣。

兽人们被她这没来由的笑声弄得一愣,齐刷刷投去不解的目光。

她忽然收住了笑。

那双灰蓝眼眸极亮,亮得锋利,像鞘中藏不住的一截剑光,不经意间便泄了出来。

“我知道外围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前几日入城时,曾敬第九街区的兽人一碗饱饭。”

樱唇微启,话音如金缶叩玉,带着三分凛然:“听好了,是‘敬’!敬大家身残志坚,实力不高却无畏尽忠!”

她目光横扫全场,声调陡然拔高:“忠于兽王陛下,忠于这座城池,更忠于我们脚下这片天地!”

话音忽然压低:“可再看看今夜的你们……”

长臂一展,指向众兽:“张牙舞爪、力大如牛,个个凶如猛兽,恶似深渊暗物!”

纤指苍劲有力地直指前方,厉声喝问:“你们只管把不满、怨怼发泄在无辜者身上,可知道他们是谁?”

“是夜夜在沦陷区奋勇厮杀、用性命为这座城换取生机的勇士家眷!”

五指缓缓收拢,捏成一个微微发颤的拳头。

“与其榨干最后一点气力去欺负旁人,不如直面黑暗异兽,把你们的怒火!你们的仇恨,对准真正的罪魁祸首!”

她的声音像远山擂鼓,闷重地一声一声滚过人群,撞进每颗心脏,荡开层层余波。

兽人们起初不觉得什么,待回过神来,胸腔已被那沉浑的声响震得发紧。

前排有兽人被那声线逼得下意识后退一步,又觉失态,硬生生站稳了脚。

他们相继别开视线,不敢再看那高处宛若霜刃般的凛冽身影。

仍有少数面带不服的,低头咕哝着抱怨的话。

聂银禾将目光钉在那些不服者脸上,声线比方才又冷了几分。

“我们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实力与天赋,那是父母给予的。”

“可就算是父母,也没有义务为我们托底、为我们创造一切!更何况是兽王、是这座城?!谁有义务必须喂饱你们?告诉我!”

这声裂石般的诘问,让全场彻底沉寂。

一些赶来维持秩序的王宫守卫也静立一旁,默然聆听。

兽人们渐渐褪去先前的戾气,露出无助与脆弱。

有低低的抽泣声响起:“可是……我们饿啊,饿得胃里像烧着一团火,呜呜……根本干不动活……”

飙升的肾上腺素退去后,痛楚重新浮现,声音发抖:“我痛、痛得一刻也合不上眼……”

有人抱头痛哭:“我就是怕,听见黑暗异兽的叫喊,每块骨头都在打颤……我是没用,可也不想死啊。”

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

每个人仿佛扯开了自己的胸膛,将那份脆弱彻底袒露。

聂银禾望着一张张真情流露的面容,心头凛然。

这些困兽般的焦灼,与她在末世伤兵身上见过的,如出一辙。

余光无意扫过那些守卫,发现他们脸上也带着同样的默然与哀戚。

强与弱,不过都是血肉之躯……

悲怆如雾弥漫。

聂银禾仰首望月。

两世经历的艰难险阻,顷刻如泛着青苔的死水漫上心头。

那些曾经鲜活、而今已化为尘土的面容,一张张清晰浮现。

她整个胸腔发颤,喉间徘徊的呜咽干痒发胀。

重重吐出一口滞涩之气,她稳住心绪,并未因此心软。

“他们这些富贵兽,哪懂得咱们的苦哟。”

此时,人群中突然冒出一道尖利刻薄的嗓音。

“城里没出祸事前,就压榨咱们弱兽;出了祸事,又把咱们利用到尽。让她拿出财物来分,咱们再接着干活!”

又是那只作恶的猴兽!

聂银禾眸光冷沉,缓缓扫视,细细寻觅。

可那只干瘦如柴的猴兽奸猾得很,抛出这句挑唆便不再出声,缩在密匝匝的兽群里,一根毛也寻不见。

他的话自然引得一些心智薄弱的兽人附和,不满的情绪如死灰复燃。

“说得对,他们吃好住好,话当然说得漂亮!”

“可不是,就是想骗咱们继续卖命!”

忽然有几道捏着嗓子、插科打诨似的声音加了进来。

“哟,兽王宫又不是没给勇士赏赐,要不咱也进沦陷区,领份大赏去?”

“中央广场还给勇士专门备着美食呢!我想尝尝,明晚就去沦陷区,多杀一头多领一份!”

“嘻嘻,我可听说,等黑暗异兽杀干净了,兽王有意论功行赏,发宅子呢!”

“那还等啥,赶紧找搭子,明天报名去!说不定能搏个好前程,改命了哇!”

这些话落下,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反应快的已和身旁同伴低声议论起来。

“晋中,你、你可听清了?分、分宅子呢!”

团圆埋在兽群里,长颈仿佛塞满了激动,每一节颈骨都在轻颤:“咱俩明晚也去,我要给我崽挣个家!”

晋中伸手搭在他背上,哽咽着点头。

舆论的风向随之往好处转去。

聂银禾抬头望向那几条在兽群中灵活穿梭的靓丽狐影,心照不宣地勾起嘴角。

她忽然眼眶一热,仿佛千般意气都熔成了铁,化进眼底,沉甸甸地发烫。

“诸位!”

她扬声道,声如刃口弹鸣。

“兽王陛下与所有浴血的勇士,最能给予大家的,是一个安宁的生存环境!他们也正为此抛洒热血、誓死坚守!”

声调转柔,似晚风拂过:“经此一劫,我想大家也该明白,最好的日子,无非是每日能吃上安生饭、睡个踏实觉。”

她深吸一口气,将古剑从身前尸骸中拔出,直指沦陷区的方向。

“我们会尽快击杀怪鸟,剿灭黑暗异兽,还这座城以太平!”

略顿一顿,她忽然拔高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请大家就此散去,回外围坚守岗位,修筑城墙!愿去沦陷区杀敌的,明晚静候王令!”

这金石之声,短促、干脆,每个字都带着不可折回的决心。

古剑上凝结的寒光,与冰冷的月色交织,映照出一张张蠢蠢欲动、渐复生机的面容。

“好!横竖都是死!我愿一试!”

“我也去!死就死,总比饿着强!”

“咱也去当一回勇士!”

暴动的兽群开始陆续散去,如同一块巨大的墨迹,正被月辉一点点泅开、淡去。

随着众兽散开,团圆高高昂起脖颈,努力朝前望去。

“晋中,这是哪家的小雌性,把我的心都说透了……”

他寻着缝隙往前钻去。

晋中紧随其后,低声叮嘱:“团圆哥,别冒失,冲撞了人家!”

就在这时,团圆猛地一个急刹,扁喙叩出颤音:“那个……好像是我崽啊……”

他死死凝望着某个方向。

浑身脏污的羽毛止不住地发抖,鹅眼中浑浊的泪水一颗接一颗滚落:“他、他怎么只剩一只翅膀了?”

“团圆哥,是不是看错了?斗崽可是七阶,怎么可能……”

晋中顺着团圆的目光望去。

只见聂宅大门旁的一棵景观树上,半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余光忽然瞥见三只猴兽鬼鬼祟祟攀上附近高树,不由惊叫出声:“那不是有风系异能的倭二吗?他要做什么?”

咻!

一根削尖的树枝,带着一股抢不到里面,也要留下个疤的狠劲,从树上疾射而出,直指聂宅门楣!

“斗崽!嘎啊!”

团圆发出一声裂天鸣叫。

鹅首前伸,双翅猛振,如一枚染着月影碎光的盾牌,飞扑而去。

噗嗤!

树枝被劲风推送,狠狠扎进温热的躯体,溅起几滴血珠,打在繁茂的叶间,发出簌簌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