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听,外面好像有大汽车的声音!”
六娃抱着山狸子,从暖和的被窝里探出半个小脑袋,那双大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滴溜溜地转着。
大年三十的除夕夜,窗外的西北风正像刀子一样刮着玻璃,发出凄厉的呼号。
谷雨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听到六娃的话,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属于顶级特工的敏锐直觉让她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
这种连鹅毛大雪都能冻成冰刀子的鬼天气,哪来的车?
这里是军区家属院的腹地,寻常车辆根本进不来。
霍廷渊此时正好端着一盆洗脚水从厨房走出来,见谷雨神色不对,立刻放下水盆。
他那双冷硬的眼眸也微微眯了起来,大步走到窗前,侧耳细听。
“确实是吉普车的引擎声,听这动静,是直奔咱们这排家属楼来的。”
大宝一听这话,立刻从炕上跳了下来,顺手就抄起了枕头底下的那把玄铁匕首。
“爹,娘,是不是猛虎团那帮鳖孙又来找茬了?”
“大过年的,他们要是敢来,我直接把他们扔雪窝子里去!”
霍廷渊瞪了大宝一眼,声音低沉。
“把刀放下,哪来的那么多阶级敌人。”
“在这大院里,真敢大半夜开吉普车乱窜的,没几个人。”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重重的拍门声。
“廷渊!谷雨同志!赶紧开门,老头子我给你们拜年来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大嗓门,霍廷渊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谷雨也松了一口气,走过去拉开厚重的棉门帘。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浑身落满积雪、像个大雪人一样的老头,正是张政委。
张政委的警卫员手里还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红纸包。
“老首长,您这大半夜的唱的是哪一出啊?”
霍廷渊赶紧把人迎进来,拿扫帚帮他扫掉身上的雪。
张政委一边搓着冻僵的手,一边笑骂道。
“你个混小子,以为我愿意挨这冻啊!”
“省城那边来加急电报了,是军区副司令亲自打到我办公室的。”
“说是徐茂才把那件防寒服带回省城后,引起了轰动。”
“连总后勤部的首长看了都拍案叫绝,决定在咱们那个作坊的基础上,直接给你们挂靠一个军区被服厂的正式牌子!”
此话一出,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谷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有了军区正式编制的牌子,作坊就不再是小打小闹的互助组了。
这就意味着可以名正言顺地大规模招工、采购原料,彻底垄断整个西北军区的特种劳保市场!
张政委转头看向谷雨,眼神里满是赞赏。
“谷雨同志,你可是立了大功了!这不,副司令特意让我连夜把这个正式批文送过来,算是给你们家的一份新年大礼!”
张政委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郑重地递给谷雨。
谷雨接过文件,稳重地点了点头。
“请首长放心,作坊绝对不会给军区丢脸。”
“等过完年,我就扩大生产线,保证把产量提上来。”
张政委满意地大笑起来,又让警卫员把那两个红纸包放下。
他指着纸包说是军区给孩子们的糖果,然后便风风火火地坐着吉普车走了。
送走张政委,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几个小家伙因为刚才的折腾,困意终于上来了。
大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二宝手里的书也滑到了枕头上。
没过一会儿,火炕上就传来了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均匀呼吸声。
山狸子也蜷缩在六娃的脚边,发出一阵阵呼噜声。
炉子里的煤块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谷雨坐在炉子旁边的矮凳上,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翻看着那份红头文件。
霍廷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后。
高大的身躯像一堵结实的墙,将她笼罩在阴影里。
一股带着淡淡肥皂味和强烈荷尔蒙的男性气息,瞬间包裹了谷雨。
“看这么入神,眼睛不想要了?”霍廷渊低沉沙哑的嗓音在谷雨耳边响起。
谷雨微微偏头,正对上霍廷渊那双深邃且炽热的眼眸。
“这可是咱们作坊的护身符,我能不上心吗。”谷雨轻笑了一声,将文件合上。
霍廷渊突然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握住了谷雨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有些粗糙的小手。
他顺势将谷雨从矮凳上拉了起来,直接拉进了自己宽阔的怀抱里。
谷雨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半拍,想要挣脱,却被他搂得更紧。
“孩子们都睡了,你别乱来。”谷雨压低声音警告道,脸上却飞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霍廷渊轻笑一声,胸膛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
“想什么呢,我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变戏法似的从军装裤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红纸包。
红纸包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他在口袋里攥了很久。
霍廷渊将红纸包塞进谷雨的手心里,动作虽然有些笨拙,但眼神却异常温柔。
“这是什么?”谷雨愣了一下。
这个年代可不兴给媳妇发压岁钱这一套,男人赚的钱通常都交公了。
更何况,霍廷渊的存折和现金早就在搬家那天全数上交给了谷雨。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霍廷渊的眼神里透着一丝紧张。
谷雨疑惑地捏了捏红纸包,感觉硬邦邦的。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红纸。
里面包着的,竟然是三张崭新的大团结。
还有一枚用黄铜弹壳精心打磨而成的发卡!
发卡的造型很简单,就是一朵盛开的雪莲花。
但每一个花瓣都被打磨得异常光滑,甚至还能看到细微的手工刻痕。
在灯光的照耀下,这枚黄铜发卡闪烁着一种不输给黄金的光泽。
这三十块钱虽然不多,但谷雨知道。
这绝对是霍廷渊这段时间省吃俭用、甚至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所有私房钱。
至于那枚发卡,没有几十个日夜的精心打磨,绝对做不出这种效果。
身为顶级特工,她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
但此刻,看着手里这枚粗糙却充满心意的黄铜发卡,谷雨的眼眶竟然隐隐有些发热。
“这钱是我帮陈老头修吉普车,他硬塞给我的工钱,不是私藏的津贴。”
霍廷渊像个怕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一样,赶紧解释了一句。
然后,他笨拙地从谷雨手里拿过那枚发卡。
借着微弱的火光,他极其认真地将发卡别在了谷雨那乌黑柔顺的头发上。
粗糙的指腹不经意间划过谷雨白皙的耳廓,带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真好看。”霍廷渊看着眼前明艳动人的妻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将下巴抵在谷雨的肩膀上,声音沙哑得要命。
“谷雨,遇到你,是我霍廷渊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这四年,你一个人带着六个孩子,受了那么多苦,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这一年,你更是为这个家操碎了心。”
他宽厚的手掌紧紧覆在谷雨的手背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和深情。
“辛苦了,霍太太。”
谷雨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容。
在这个年代被人叫太太,带着一种隐秘的亲昵与敬重。
前世她是在刀尖上舔血的孤狼,从不知家为何物。
这一世,她却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找到了最坚实的避风港。
“知道我辛苦,以后就老老实实听我的话。”谷雨傲娇地哼了一声。
霍廷渊低声笑了起来,将她搂得更紧。
窗外的风雪依旧肆虐,但屋内的温度却在不断攀升。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听着炉火的哔剥声,守着属于他们的第一个除夕夜。
就在这温馨的氛围中,时间悄然滑到了大年初二的早晨。
天刚蒙蒙亮,积雪深没过膝盖的家属院里,就传来了一阵响亮的自行车铃铛声。
那是邮局的绿皮邮递员,推着自行车艰难地在雪地里跋涉。
在这个通讯不发达的年代,一封远方来的信,往往意味着重要的事情。
邮递员停在霍家的小楼前,拍响了院门。
“霍团长家在吗?有加急信件!”
起得最早的大宝一溜烟跑出去拉开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