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红日挣脱了西北戈壁的灰暗地平线,金灿灿的晨光洒在红星师家属院的小红楼前。
大院里的风似乎都停止了喧嚣,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变得急促起来。
谷雨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的确良罩衫,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显得干练又利索。
她从屋里搬出一张宽大的八仙桌,稳稳当当摆在小院的中央。
霍廷渊今天没去师部,他穿着一身便装,就像个黑塔似的杵在八仙桌旁边。
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院门外黑压压的军嫂们,没人敢在霍廷渊面前大声喘气。
六娃怀里抱着那个大算盘,迈着小短腿跑到谷雨身边。
将一本厚厚的牛皮纸账本递了过去。
谷雨揉了揉六娃毛茸茸的脑袋,接过账本翻开。
紧接着,谷雨拉开脚边的一个大大的绿色军用挎包。
拉链拉开的瞬间,一抹刺眼的红色和墨绿色交织在一起,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那一叠叠崭新的大团结,还有夹杂在里面的五块、两块的纸币,散发着诱人的油墨香。
围在院子外面的几十号军嫂,眼睛瞬间绿了,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挎包。
在这个一个月口粮才几块钱的年代,这么多现金摆在面前,冲击力简直太大了。
谷雨清冷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安静,按念到名字的顺序,排好队一个个来领钱。”
院门外瞬间鸦雀无声。
原本挤在一起的军嫂们迅速排成了一条长龙。
那些之前参与了劳保作坊干活的军嫂,一个个满脸红光,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谷雨看着账本,大声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第一个,张春花嫂子。”
张嫂原本站在队伍最前面,听到名字,只觉得腿有些发软。
张嫂搓着满是老茧的双手,小心翼翼地走到八仙桌前。
谷雨抬头看着这个平时少言寡语、干活却最拼命的女人。
“张嫂,你上个月不仅负责了最难的锁边工序,还天天加班到半夜,交出来的战术手套合格率是百分之百。”
“按照计件算,你上个月一共做了三百副手套,加上质量满分奖。”
“一共是四十五块三毛钱。”
谷雨说完,从包里数出四张大团结,又加上五块三毛的零钱。
整整齐齐地推到了张嫂面前。
这话一出,整个大院就像是冷水掉进了滚油锅,瞬间炸开了。
人群里爆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呼声。
“老天爷啊!四十五块!我没听错吧!”
“我男人是个正连长,一个月津贴才四十二块,张嫂一个多月干的活儿,比连长挣得还多?”
“这哪是做针线活啊,这简直是捡金条啊!”
那些围观的、之前嫌弃作坊不想干的军嫂们,此刻捶胸顿足,肠子都悔青了。
张嫂盯着桌上那厚厚的一叠钱,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下来了。
张嫂家里公婆常年吃药,三个孩子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平时一块钱掰成几瓣花,连一点荤腥都舍不得买。
如今这四十五块钱,简直就是一笔巨款,能解决家里大半年的难处。
“谷主任……这……这真的是给我的?”
张嫂颤抖着手,根本不敢去碰那些钱。
谷雨冲张嫂笑了笑,语气温和而坚定。
“拿着,这是你凭真本事和汗水挣来的,干干净净,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张嫂扑通一声就想给谷雨跪下,却被旁边的霍廷渊眼疾手快地一把托住。
“嫂子,我家媳妇发钱是图个喜庆,你这要是跪了,她下个月可不敢给你排活儿了。”
霍廷渊难得开了个玩笑,缓解了张嫂的激动。
张嫂擦干眼泪,把那叠钱死死地捂在胸口,千恩万谢地退到了旁边。
接下来,谷雨挨个念名字发钱。
“赵丽红,三十八块五。”
“王巧云,三十六块。”
“孙冬梅,二十九块。”
每一个走上前领钱的军嫂,手里都攥着一把沉甸甸的票子。
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自信和光彩。
不到半个小时,上百号在作坊干活的军嫂,全都领到了属于自己的劳动所得。
最少的也有二十几块钱。
这在红星师的家属院里,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那些站在外围眼巴巴看着的婆娘们,眼里的红血丝都快瞪出来了。
尤其是王翠花,之前受高雪梅蛊惑,没少在背后说谷雨的坏话。
结果现在看着人家大把大把地往兜里揣钱,王翠花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王翠花实在忍不住了,厚着脸皮挤到了最前面。
脸上堆着讨好的假笑。
“谷……谷主任啊!”
“咱们这作坊还要人不?”
“我虽然没张嫂手脚快,但我针线活也还过得去啊。”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也给我派点活儿干呗?”
王翠花这一开口,其他没加入的军嫂也纷纷跟着附和起来。
“是啊谷主任,咱们都是大院的家属,有这挣钱的门路,您也带带我们啊。”
“我们保证好好干,绝不偷懒!”
一群人眼巴巴地看着谷雨,就差把想赚钱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谷雨没有急着说话。
慢条斯理地把挎包的拉链拉上,将账本合拢。
谷雨靠在椅背上,清冷的目光扫过那些满怀期待的脸。
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现在知道想干了?”
“之前是谁说,我谷雨开作坊是投机倒把,迟早要被抓去枪毙的?”
这话一出,王翠花等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翠花赶紧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这……这都是误会,我们那都是瞎了眼,听信了李大嘴的鬼话啊。”
谷雨站起身,双手撑在八仙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我们作坊做的是军需装备,是要送到前线战士手里的东西,容不得半点马虎。”
“我谷雨的规矩,从来都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谷雨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厉。
“想要加入可以,但必须接受两个星期的试用考核期。”
“考核期内,做出的废品自己赔偿布料钱,考核不合格的,直接滚蛋。”
“另外,凡是之前在背后造谣生事、破坏军属团结的,考核期一律延长到一个月。”
“在此期间,没有基础底薪,纯按件计费,质量要求翻倍。”
王翠花一听,脸都绿了。
这简直是摆明了要为难啊。
但看着旁边张嫂手里那厚厚的四十五块钱,王翠花又咽了一口唾沫。
“行!谷主任,我们认罚!只要能让我们干,怎么罚都行!”
王翠花咬着牙答应下来。
就在谷雨准备让二宝拿出新招募名册登记的时候。
大院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马达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还伴随着刺耳的喇叭声。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动静?”
大院里的军嫂们纷纷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