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她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凭什么踩在我高雪梅的头顶上拉屎!”
顾师长家的小洋楼里,高雪梅死死揪着窗帘,指甲深深抠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透过窗帘的缝隙,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隔壁霍家。
霍家堂屋里灯火通明,一台崭新的黑白电视机正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电视机里传出的样板戏声音,夹杂着那六个小野种欢快的笑声,像一根根毒刺扎进高雪梅的耳膜。
“顾建国那个没用的废物!为了保住他自己的师长帽子,竟然逼着我当着全大院人的面给她写检讨!”
高雪梅咬牙切齿地咒骂着自己的丈夫。
一想到白天在操场上,自己被逼着向谷雨低头认错,甚至还屈辱地喊了一声“嫂子”,她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她高雪梅是京城大院里娇生惯养出来的大小姐。
这半辈子,她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惯着?
可自从这个叫谷雨的女人出现后,她不仅娘家哥哥因为贪污被查办送去了农场,就连自己在大院里的威信也扫地出门。
那些曾经像哈巴狗一样巴结她的军嫂们,现在全跑去跪舔谷雨了!
“你想安生过你的阔太太日子?做梦去吧!”
高雪梅猛地一把拉上窗帘,转身走到梳妆台前。
她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一个带锁的红木首饰盒里,翻出了一个破旧的电话本。
这是她哥哥在京城当权时,留下的最后一点人脉底牌。
本来这本子她是不敢动的,怕惹火烧身。
但现在,她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就算死,她也要拉着谷雨全家陪葬!
第二天清晨,军区大院的家属们早早就去被服厂上工了。
谷雨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第一批五万套荒漠迷彩服交付后,总后勤部又追加了十万套的夏装订单。
霍廷渊也正式走马上任红星师副师长,整个军区到处都在传颂霍家的威名。
趁着大院里没什么人,高雪梅用一块花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低着头匆匆溜出了大门。
她没有去军区的通讯室,而是倒了三趟公交车,来到了县城最偏僻的一家老邮局。
“同志,我要打长途,接京城!”
高雪梅把五块钱重重地拍在柜台上,声音压得极低。
邮局营业员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帮她接通了线路。
电话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足足过了五分钟,那边才响起一个略显慵懒的男声。
“喂?哪位?”
“陈处长,是我,雪梅。”高雪梅握着听筒的手心全是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声音瞬间冷了下来:“高雪梅?你哥哥都已经进去了,你还敢给我打电话?咱们可没什么交情了。”
“陈处长,您别急着挂!”
高雪梅急切地压低嗓门,“我哥哥虽然栽了,但他当初在化工厂给您留的那笔分红,存折可还在我手里捏着呢!”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粗重了几分。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处长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警告。
“我不干什么,我只是听说,上面最近要派一个‘卫生医疗巡查组’下到我们西北军区来?”
高雪梅的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冷笑。
“是又怎么样?带队的是留苏归来的西医派权威专家赵明远主任,怎么,你想走门路?”
“我不走门路,我只是想给赵主任送一份‘大礼’。”
高雪梅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这红星师现在出了个女能人,办了个被服厂,连军区的后勤都敢插手。”
“可是这被服厂啊,为了赶工期,用的全是有毒的劣质染料。”
“要是这军区家属院里,突然因为水源污染爆发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卫生大事故,您说……”
“这带头办厂的谷雨,还有包庇她的副师长霍廷渊,是不是得被送上军事法庭挨枪子啊?”
电话那头的陈处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女人是个疯子!
但如果真能借机扳倒风头正盛的霍廷渊,顺便把高雪梅手里的存折拿回来,这买卖不亏。
“巡查组三天后就会抵达红星师。”
陈处长只留下这一句话,就“咔哒”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的盲音,高雪梅忍不住在逼仄的电话亭里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凄厉而渗人。
“谷雨,霍廷渊,你们给我等着!我要让你们一家八口死无葬身之地!”
接下来的两天,红星军区的日子依旧热火朝天。
转眼进入了酷暑的七月,西北的戈壁滩上连一丝风都没有。
知了在树枝上拼命叫着,空气里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娘!这天气太热了,我把被服厂仓库里的通风扇全都改装了一遍!”
中午吃饭的时候,四岁半的四娃顶着一脑袋机油,兴奋地跑进堂屋。
“现在厂房里凉快得就像冰窖一样,王大妈她们夸我比厂里的工程师还厉害呢!”
谷雨心疼地掏出手绢,把四娃脸上的油污擦干净。
“你这小机灵鬼,手艺倒是越来越精了,不过千万要注意用电安全,知道吗?”
“知道啦!”四娃抓起桌上的一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咔嚓”咬了一大口。
霍廷渊端着一大盆过水凉面从厨房里走出来,额头上全是汗水。
堂堂一个杀神副师长,在家里硬是被谷雨调教成了切菜煮饭的贤夫良父。
“大宝,去水房接一桶井水回来,把西瓜冰上!”
霍廷渊扯着嗓门冲院子里喊了一声。
“好嘞!”大宝光着膀子,单手拎起一个足以装下几十斤水的大铁桶,一阵风似的冲向了大院后头的老水塔。
这老水塔是整个红星师家属院唯一的饮用水源。
大宝把水桶挂在龙头上,拧开锈迹斑斑的阀门。
“哗啦啦——”
一股清澈的井水喷涌而出,但在水流冲到桶底的瞬间,似乎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黄浑浊。
大宝粗心大意,根本没注意,拎起满满一桶水就往回跑。
而此时,在离水塔不远的一处破旧杂物房背后,高雪梅正贴着墙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已经空了的牛皮纸包。
一阵滚烫的夏风吹过,将纸包里残留的一点点灰黑色粉末吹散在风中。
高雪梅看着大宝远去的背影,嘴角裂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喝吧,多喝点……”
“只要喝了这水,你们这些碍眼的野种,就全得进阎王殿!”
太阳渐渐西沉,大院里的军嫂们陆陆续续下工回家做饭。
整个家属院里飘荡着柴米油盐的香气,没有人知道,一场致命的危机,已经顺着那条老旧的地下水管,悄无声息地流进了每一户人家的水缸里。
就在晚上八点钟,大家正围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
隔壁的马嫂子突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
“小霸!我的儿啊!你别吓娘啊!”
这声尖叫划破了宁静的夜空,紧接着,各家各户的屋里,接二连三地响起了孩子们的呕吐声和痛苦的哭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