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省城街道上,冷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十字路口人来人往,自行车的铃铛声响成一片。
谷雨站在这家倒闭的国营理发店门前,双手插在大风衣的口袋里,眼神锐利。
这是一处连排的三个大开间,坐北朝南。
正处于百货大楼斜对面,人流量大得惊人。
只要挂上红星被服厂的牌子,不用打广告,每天路过的人看一眼都能记住。
“确实是个好地方。”
谷雨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这几间铺子的面积和装修成本。
霍廷渊像一座黑色的铁塔,稳稳地站在谷雨身边。
他身上那件将官大衣随风扬起一角,气场凛冽得让过往的行人都下意识地绕着走。
就在这时,警卫员小陈一路小跑着回来了。
小陈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夹着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霍师长!谷厂长!”
小陈跑上前,啪地敬了个军礼。
“这位是区房管所的刘科长,这片国营铺面的产权就在他们手里。”
刘科长顾不上擦汗,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证件,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霍师长,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刘科长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首长亲自来视察几个破门面。
他刚才在办公室听到警卫排的通报,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霍廷渊微微点了点头,连正眼都没怎么看刘科长。
活阎王的威严,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刘科长,废话少说。”
霍廷渊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我媳妇看上这几个门面了,准备拿下来做军转民的服装专卖店。”
“你看这事怎么走手续?”
刘科长一听是霍廷渊的媳妇要租铺面,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
“哎哟,原来是谷厂长啊!”
“谷厂长可是咱们省军区的特等功臣,您的红星厂最近那是名扬全省啊!”
“这理发店倒闭大半年了,一直空着也是浪费国家资源。”
“既然谷厂长要用,那是这间铺子的福气!”
刘科长一边奉承,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公文包里往外掏租赁合同。
“我这就给您办手续,按咱们国家规定的最低租金算!”
“一个月一百块钱,您看成吗?”
在这寸土寸金的省城十字路口,三个大开间门面,一个月一百块钱。
这简直和白送没什么区别。
显然,刘科长是在卖霍廷渊这个副师长一个天大的面子。
谷雨挑了挑眉,刚准备伸手去接刘科长递过来的合同。
突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刹车声。
“吱——”
两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轿车,以一种极度嚣张的姿态,猛地停在了防弹吉普车的旁边。
这在这个连皇冠车都算顶配的年代,两辆桑塔纳绝对是大佬级别的排场。
车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
几个穿着皮夹克、戴着蛤蟆镜的小青年跳下车,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
紧接着,桑塔纳的后座走下来一个穿着高档羊绒西装的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留着三七分的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嘴里还叼着一根进口的万宝路香烟。
他仰着下巴,眼神里满是不可一世的狂妄。
谷雨眉头微皱,前世特工的直觉告诉她,这帮人来者不善。
刘科长看到这个年轻男人,脸色瞬间变了。
他手里的合同拿也不是,收也不是,尴尬地愣在了原地。
“刘科长,你这手脚挺麻利啊?”
年轻男人吐出一口青烟,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
刘科长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喊了一声:“孙……孙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孙建军,省城第一服装厂的现任厂长。
他父亲是省里退退下来的老干部,背景深厚得能在这省城横着走。
第一服装厂原本垄断了全省七成的服装供应,可谓是日进斗金。
可自从谷雨的“劳动光荣牌”在县城一炮而红后。
第一服装厂那老旧的款式瞬间成了没人要的破布,库存堆积如山,损失惨重。
孙建军早就把谷雨和红星厂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我能不亲自来吗?”
孙建军冷哼一声,直接一把将刘科长手里的合同夺了过来,看都不看就撕成了碎片。
纸屑在冷风中飘洒了一地。
霍廷渊的眼神瞬间冷到了冰点。
他身上的杀气骤然爆发,如同实质般压向孙建军。
孙建军身后的几个小痞子被这杀气一激,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孙建军却仗着自己的背景,硬着头皮迎上了霍廷渊的目光。
“你撕了什么?”
霍廷渊声音极轻,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活阎王要杀人的前兆。
警卫员小陈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配枪。
刘科长吓得浑身发抖,赶紧挡在两人中间。
“霍师长息怒!孙厂长,这位是红星师的霍副师长啊!”
刘科长企图用霍廷渊的军衔来压制孙建军。
谁知孙建军听了,反而夸张地笑了起来。
“副师长?好大的官威啊!”
孙建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灭。
“霍师长,您在部队里怎么耍威风我管不着。”
“但这里是省城,是做生意的地方!”
“做生意,讲究的是真金白银,价高者得!”
孙建军转头看向谷雨,眼神里满是不屑和嘲弄。
“你就是那个在县城搞出点动静的村妇谷雨吧?”
“我听说你把那些破帆布当成宝,还卖得挺火?”
“别以为在那种穷乡僻壤骗了几个土包子,就能在省城立足了。”
孙建军指着身后那排空荡荡的理发店门面,声音拔高了八度。
“这三间铺面,我们第一服装厂要了!”
刘科长急得满头大汗,赶紧劝阻。
“孙厂长,这……这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啊。”
“谷厂长他们已经同意租下来了,合同我都拟好了。”
孙建军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刘科长。
“她出多少钱?一百块?”
孙建军从口袋里掏出厚厚一叠大团结,直接砸在刘科长的脸上。
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极其侮辱人。
“老子出五百块一个月!直接租十年!”
“这铺子,我今天拿定了!”
刘科长被砸得往后一个踉跄,面对这厚厚一沓钞票和孙建军的威压,他根本不敢反驳。
霍廷渊怒极反笑,他缓缓挽起袖子。
在西北这片土地上,还没有人敢当着他霍廷渊的面,这么欺负他的女人。
就在霍廷渊准备动手,直接捏断孙建军脖子的时候。
一只白皙却有力的手,轻轻按住了霍廷渊的胳膊。
谷雨从霍廷渊身后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羞恼,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和冷酷。
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孙厂长,好大的手笔。”
谷雨清冷的声音在喧闹的十字路口响起。
“五百块一个月,你这简直是在给国家做贡献啊。”
孙建军得意地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
“乡下来的泥腿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吧?”
“省城的水很深,不是你这种女人能玩得转的。”
“趁早滚回你们那破军属大院,抱着你的缝纫机哭去吧!”
孙建军肆无忌惮地嘲笑着。
他今天就是来给谷雨一个下马威的,要彻底把红星牌的势头扼杀在摇篮里。
霍廷渊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他实在忍不了了。
“媳妇,你别管,今天我非扒了这小子的皮!”
谷雨却摇了摇头,反手紧紧握住了霍廷渊的手。
“强买强卖,以权压人,这是流氓的手段,不是做生意的规矩。”
谷雨盯着孙建军,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这铺子既然孙厂长这么喜欢,那我就让给你了。”
此话一出,刘科长愣住了,小陈也愣住了。
就连孙建军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以为这个泼辣的村妇会大闹一场呢。
“算你识相!”
孙建军冷哼了一声,以为谷雨是害怕了他的背景。
谷雨没有再理会孙建军,而是转头拉着霍廷渊走向了防弹吉普车。
霍廷渊心里憋着一团火,但他向来尊重妻子的决定。
就在谷雨即将拉开车门的那一刻,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看着正站在破旧理发店门前洋洋得意的孙建军。
谷雨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孙厂长,旺铺虽然好,但也得有命赚钱才行。”
“希望你这一个月五百块的租金,别交得让你倾家荡产。”
丢下这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谷雨毫不犹豫地上车关上了门。
吉普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直接呛了孙建军一头一脸,随后扬长而去。
孙建军在路边剧烈地咳嗽着,看着远去的车尾灯,气得破口大骂。
“臭娘们,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
“老子要把这改成省城最大的服装店,让你的破衣服连省城的大门都进不来!”
吉普车里。
霍廷渊看着身旁沉默不语的谷雨,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真就这么算了?”
霍廷渊很不甘心,那个十字路口的位置确实是省城最好的。
谷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却带着运筹帷幄的冷笑。
“算了?活阎王的字典里有算了这两个字吗?”
谷雨猛地睁开眼睛,前世顶级特工的锋芒瞬间爆射而出。
“孙建军就是个蠢货,那个十字路口虽然人多,但车也多。”
“门前连个停车的地方都没有,而且斜对面就是国营百货大楼。”
“人们习惯了去百货大楼买东西,他那几间破平房根本截流不了高端客户。”
谷雨冷笑着分析着。
“他既然愿意花高价当冤大头,那就让他去当。”
“我们要在省城打响第一枪,就必须找一个比十字路口更震撼、更具有话题性的地方!”
霍廷渊听着妻子这番深谋远虑的话,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折服。
“那你看上哪了?”
霍廷渊好奇地问道。
谷雨坐直了身体,目光透过车窗,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建筑。
“小陈,先别出城。”
谷雨下达了指令。
“沿着这条街往北开,去前面那片老工业区转转。”
一场颠覆省城商业格局的绝地反击,正在谷雨的心中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