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红星被服厂位于省城工人文化宫的旗舰店,迎来了盛大开业的日子。
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去,文化宫大门前的广场上就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省城老百姓。
谷雨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修身风衣,站在二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冷冷地俯视着下方越聚越多的人群。
“媳妇,你这阵仗搞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霍廷渊穿着一身便装,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走到谷雨身旁,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眉头微皱。
“老霍,省城不比咱们县城,这里的百货大楼和供销社底蕴深厚,咱们是外来户,想要站稳脚跟,就必须一炮打响!”
谷雨转过身,从霍廷渊手里接过茶杯,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冷笑。
“今天,我要让整个省城的人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潮流,什么叫降维打击的营销!”
楼下的广场上,那辆被四娃爆改过的哑光黑绿防弹吉普车赫然停在正中央。
犹如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散发着粗犷而霸气的工业美感。
吉普车宽大的引擎盖上,摆放着一台硕大的双卡录音机。
这是谷雨托王向东从南方特区弄来的紧俏货,在这个年代绝对是稀罕物。
“二宝,时间到了,准备放音乐。”
谷雨站在二楼阳台边缘,冲着楼下的二宝打了个手势。
四岁半的二宝穿着一套定制的缩小版西装,像个小大人一样点点头,伸手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
“滋啦——”
短暂的杂音过后,一阵节奏极其强烈的迪斯科舞曲瞬间从录音机硕大的喇叭里狂轰而出!
“咚!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重低音犹如重锤一般,狠狠砸在广场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围观的群众哪里听过这种激昂奔放的外国音乐,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音浪震得浑身一哆嗦。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是啥动静!震得我心坎子直突突!”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妈捂着胸口,瞪大了眼睛惊呼。
“这叫迪斯科!南方特区那边最流行的洋曲儿!我在报纸上看过!”
一个穿着海魂衫的年轻人激动得满脸通红,随着节奏不由自主地扭动起肩膀。
“这红星厂到底什么来头,连这种录音机都能弄到?这得多少钱啊!”
就在人群被迪斯科舞曲震得晕头转向的时候,文化宫大门上挂着的巨大红布突然被扯下。
“劳动光荣品牌旗舰店”几个烫金大字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紧接着,从大门里走出六个身材高挑的女人。
她们都是谷雨从军区大院精挑细选出来的军嫂,经过了半个月的突击体态训练。
为首的张嫂烫着时髦的大波浪卷发,上身穿着一件剪裁极其贴身的水洗蓝牛仔工装外套,下身是一条裤腿宽大、极具线条感的喇叭裤。
张嫂踩着一双半高跟的皮鞋,随着迪斯科的强烈节奏,大步流星地从店里走出来,直接走到了防弹吉普车前面。
没有这个年代普遍的含胸驼背和羞怯,张嫂昂首挺胸,眼神里透着前所未有的自信和张扬。
剩下的五名军嫂也穿着不同颜色和款式的工装服与喇叭裤,鱼贯而出,在吉普车周围摆出干练的姿势。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灰蓝黑、穿件绿军装就能显摆半年的年代。
这种将工业狂野与女性曲线完美结合的工装喇叭裤,简直就像是外星人带来的产物!
“这……这是衣服?这裤腿怎么那么宽大,走路带着风啊!”
“太洋气了!太时髦了!你们看那上衣,掐着腰呢,把那大嫂的身段显得多好看!”
“我要买!我攒了半年的布票,我就要买这条喇叭裤!”
短暂的死寂过后,人群中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尖叫和惊呼声。
前排的几个年轻大姑娘更是激动得满眼放光,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把衣服从军嫂身上扒下来。
隐藏在人群里的几个国营百货大楼的采购员,此刻全都面如死灰。
“完了……咱们柜台上那些直筒裤和的确良衬衫,跟人家这一比,简直就是土得掉渣的麻袋!”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采购员颤抖着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这根本不是抢生意,这叫单方面的屠杀!
二楼阳台上,谷雨看着下方几近疯狂的人群,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张嫂!开门迎客!”
谷雨清冷的声音通过早就架设好的扩音喇叭,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张嫂听到命令,立刻带着模特们退回店里,大声宣布:“劳动光荣旗舰店,正式开业!今天全场免布票,前一百名九折!”
“轰——”
人群就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发疯似地朝着店门涌去。
“别挤!别挤!给我留一条裤子!”
“那个蓝色的外套我要两件!钱都在这儿,不用找了!”
整个一楼两百多平米的展销大厅,瞬间被狂热的顾客填满。
无数只手挥舞着钞票,拼命往前挤。
店里负责收钱的几个售货员,全都是四娃收的那些大学生徒弟的家属,此刻已经忙得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
霍廷渊站在二楼,看着一楼那比春运火车站还要疯狂的场面,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媳妇,你这也太神了……这哪是卖衣服,这简直就是抢钱啊。”
霍廷渊这位身经百战的铁血军官,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做买卖的阵仗。
谷雨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霍,这只是刚刚开始。省城压抑了太久的消费欲望,今天只是撕开了一个口子。”
谷雨深知,在七十年代末期这个特殊的节点,人们对于美的渴望一旦被点燃,爆发出力量是极其恐怖的。
就在这时,通往二楼的楼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嫂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把皱巴巴的十元钞票。
“谷……谷厂长!疯了!全都疯了!”
张嫂激动得语无伦次,眼圈都红了。
“这才开门不到一个小时,咱们挂出来的一千条喇叭裤,已经被抢空了一半!”
“外头的顾客还在往里涌,库房里的存货最多还能撑到下午!”
谷雨的眉头微微一挑。
火爆在她的预料之中,但销售速度还是略微超出了她的计算。
“张嫂,别慌。去把店门关上一半,实行限流,每次只放二十个人进来。”
谷雨放下茶杯,声音沉稳有力,瞬间稳住了张嫂慌乱的情绪。
“物以稀为贵,越是买不到,他们就越想买。告诉外面排队的人,今天没货了就交定金预购。”
“还有,立刻派人去邮电局,给军区大院的厂里打长途电话!”
谷雨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支钢笔,快速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
“告诉李建国,让他把二号车间也全部改成生产喇叭裤,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必须把产能给我顶上来!”
“是!我这就去办!”张嫂拿到主心骨,立刻转身跑下楼。
霍廷渊看着妻子雷厉风行的样子,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欣赏和宠溺。
这就是他的女人,无论面对什么样的狂风暴雨,永远都能稳坐钓鱼台。
然而,霍廷渊并不知道,谷雨的心里此刻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
她看着楼下疯狂抢购的顾客,眼神渐渐凝重。
这么大的出货量,工厂那边的质量把控,真的能跟得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