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报纸上那触目惊心的大字标题,谷雨的眼底并没有恐惧,反而浮现出一抹极其不屑的冷笑。
“舆论战?这就是你孙大少憋了几天憋出来的绝招?”
谷雨随手将那份散发着油墨臭味的报纸扔进了垃圾桶。
作为曾经的顶级特工,这种粗劣的信息战在她眼里连小儿科都算不上。
但她知道,在这个消息闭塞、老百姓对官方报纸深信不疑的年代,这篇报道的杀伤力绝对是毁灭性的。
还没等店里的售货员把地上的碎玻璃打扫干净。
旗舰店外面的广场上,突然传来了一阵阵嘈杂刺耳的喧闹声。
“退钱!把你们这群黑心商人的脏钱退给我!”
“什么狗屁劳动光荣牌!穿上不到半天,裤裆就裂开了一条大口子,我儿子在相亲对象面前丢尽了脸!”
“退货!这种破布烂衫也敢卖十块钱,你们简直是在抢钱!”
伴随着愤怒的叫骂声,黑压压的一群人如同潮水般涌向了旗舰店的大门。
几个带头的彪形大汉手里挥舞着劣质的喇叭裤,满脸的横肉因为愤怒而挤在了一起。
他们粗暴地推开试图阻拦的安保人员,直接冲进了原本整洁高档的店铺里。
“砰!”
一件皱巴巴、散发着刺鼻化学染料味道的裤子被狠狠地砸在了收银台上。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大妈指着谷雨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就是老板吧?看看你们卖的什么烂货!”
“我昨天下班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买到的裤子,今天下水一洗,整盆水都变成了墨水!”
“而且你们看看这布料,稍微一用力就撕烂了,这简直就是糊弄人的纸糊的!”
大妈的声音尖锐刺耳,瞬间点燃了身后那些不明真相群众的怒火。
众人群情激愤,纷纷扬言要把这家黑店给砸了。
几个售货员小姑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缩在柜台后面嘤嘤哭泣。
面对这几乎失控的暴乱场面,谷雨依旧稳如泰山地站在原地。
她那双锐利的眼眸如同鹰隼般扫过闹事的人群,最后落在了那条被砸在柜台上的裤子上。
谷雨连碰都没碰那条裤子,只是冷冷地开口。
“这位大姐,在你打算砸我的店之前,最好先弄清楚你手里拿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什么意思?你想推卸责任是不是!”中年大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站在谷雨身旁整理账本的二宝走了出来。
四岁半的二宝穿着一身笔挺的小西装,推了推鼻梁上用来挡灰的平光眼镜,小脸上一片严肃。
“大妈,根据我国现行的产品质量管理相关规定,消费者要求退换货,必须出示购买凭证及完整的商品原件。”
二宝那稚嫩却逻辑极其严密的声音,在喧闹的店铺里显得格格不入,却莫名地带着一种威慑力。
二宝伸出小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精密的小型放大镜。
他毫不嫌弃地凑近那条散发着异味的劣质裤子,只看了一眼,便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简直是粗制滥造到了极点。”
二宝转过身,面向所有愤怒的顾客,声音清脆而响亮。
“大家请看,这条裤子的走线密度,一寸里面只有可怜的五针,而且用的还是极易熔断的低标号尼龙线!”
“而我们红星厂出产的任何一件成衣,江白帆爷爷都定下了死规矩,一寸走线必须达到标准的十二针!”
二宝又翻开裤子的腰头内侧,指着空空如也的标签位置。
“我们‘劳动光荣牌’的每一件衣服,内侧都有用特殊烫金工艺印制的防伪编号,用水洗一万次都不会掉色!”
“而你们拿来退货的这些破烂,连个最基本的商标都没有!”
“这根本不是我们厂生产的衣服,这是黑心作坊仿造的假货!”
二宝这番有理有据、逻辑严密的驳斥,瞬间让店里安静了几分。
几个原本跟着起哄的顾客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粗糙的布料,脸上露出了狐疑的神色。
那个带头闹事的中年大妈脸色一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她用更大声的撒泼掩盖了过去。
“小兔崽子你少在这里糊弄人!谁不知道你们是一伙的!”
“昨天全省城就你们这一家卖喇叭裤的,不是你们卖的是谁卖的!”
大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省城晚报》,高高地举过头顶。
“大家都别听这母子俩忽悠!报纸上都登了!”
“这种裤子就是资本主义的流氓裤!穿了会带坏社会风气的!”
“我听说纺织三厂保卫科今天早上刚下了通知,谁要是敢穿这种裤子去上班,立刻开除公职!”
这句话一出,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扔进了人群里。
如果说质量问题还能忍受,那丢掉铁饭碗的威胁,对于这个年代的工人来说,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可怕!
那些原本还对退货有些犹豫的顾客,彻底疯狂了。
“难怪我今天穿着你们的衣服出门,居委会的大妈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退钱!就算这是假货,也是你们把这种流氓风气带起来的!”
“赶紧把钱退给我们,不然我们今天就砸了你的场子!”
伴随着几个夹杂在人群中的暗桩的蓄意挑拨,场面彻底失去了控制。
有人开始推搡玻璃柜台,有人甚至抓起地上的衣服架子往墙上砸。
曾经日进斗金、门庭若市的旗舰店,在一上午的时间里,变成了一片狼藉的战场。
营业额从日收破万,断崖式暴跌到了刺眼的零鸭蛋!
不仅没有一分钱的进账,反而因为谷雨为了平息不必要的肢体冲突,被迫给那些手持假货的人办理了退款,账面出现了严重的亏损。
下午两点,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一地沾满泥水的假货和破碎的道具。
“嘎吱——”
旗舰店的后门被人猛地推开,刚刚被提拔为生产副厂长的大学生李建国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白衬衫已经完全被汗水湿透了,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谷厂长!出大事了!”
李建国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绝望。
“咱们在县城和周边几个市的三个直营铺子,今天上午遭到了有组织的围堵!”
“市面上突然冒出了十几家卖同样衣服的摊位,价格只有咱们的三分之一!”
“报纸上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现在所有的单位都在抵制我们的衣服!”
李建国绝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眶通红。
“仓库……厂里的五个大仓库,现在已经完全堆满了!”
“两万件成衣积压在库房里,如果三天内卖不出去,资金链一断,咱们下个月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