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了。
整个血狼团的家属大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呼啸的风雪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盘旋。
霍家小洋楼的堂屋里,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异常轻微的“嘎吱”声。
那声音像是有人贼眉鼠眼地踩在了院外的积雪上。
紧接着,便是一阵刻意压低了的窃窃私语声。
“这都大半夜了,搜救队那边还没动静,我看八成是死透了。”
这是李大嘴那极具辨识度的公鸭嗓。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
“可不是嘛!”
刘嫂那酸溜溜的刻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
“我刚才看见张政委的吉普车回来了,车上空荡荡的,连根毛都没有。”
“我估摸着,明天一早就得在操场上搭灵棚了。”
“你说咱们要不要提早去后勤部领点白布?”
“要是去晚了,别连做孝服的布头都捞不着。”
这两个长舌妇白天被谷雨的气场吓破了胆。
可是到了晚上,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又忍不住作祟。
竟然借着起夜的由头,偷偷溜到霍家院墙外头来听墙角。
屋内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大宝的拳头瞬间捏得咔吧直响。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一样,起身就要往外冲。
四娃手里的改锥也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谷雨一把按住了大宝的肩膀。
她那双眼睛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她没有穿棉袄,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罩衣。
谷雨大步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口用来储水的大水缸。
水缸面上因为严寒,早就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谷雨随手抄起一把用来劈柴的破斧头。
“砰”的一声闷响!
斧头背重重地砸在冰面上,冰块瞬间四分五裂。
谷雨用一个大号的铜盆,舀了满满一盆夹杂着碎冰的冰水。
她走到院门前,“哗啦”一把拉开了木门。
门外正趴在墙根听得起劲的李大嘴和刘嫂,吓得浑身一哆嗦。
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一盆刺骨的冰水,就带着冰碴子,直接迎头浇了她们一个透心凉!
“啊——!”
两个老娘们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声。
这可是零下十几度的西北寒夜啊!
那一盆冰水浇下去,棉袄瞬间就被冻得硬邦邦的。
就像一块沉重的铁板死死贴在她们身上。
谷雨拎着那个空荡荡的铜盆,冷冷地俯视着冻得直打哆嗦的两个人。
“白布我这儿没有。”
“但你们要是再敢在我门前乱吠半句。”
“我不介意现在就送你们两口薄皮棺材!”
那双桃花眼里的杀气实质化般地射出。
那是真正沾过人命的特工才能拥有的死神目光。
李大嘴和刘嫂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们浑身发抖,牙齿打架,连滚带爬地逃回了自家那排平房。
甚至连头都不敢回一下,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这个女煞星砍了脑袋。
谷雨面无表情地关上院门,重新上好门闩。
回到屋里,六个孩子全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每个人都不愿意去睡觉,就在八仙桌旁死撑着。
二宝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底满是担忧。
“娘,你的手冻红了。”
谷雨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强挤出一丝微笑。
“行了,老娘刚才把那两条乱叫的狗打跑了,现在清净了。”
“都给我滚回床上睡觉去!”
“明天你们爹回来了,要是看到你们一个个顶着黑眼圈,肯定又要发火罚站。”
在谷雨连哄带骂的威严下,孩子们总算是乖乖地爬上了炕。
可是,谷雨自己却没有睡。
她走到那个用废弹药箱改成的简易衣柜前。
伸手从里面摸出了一件旧得发白的军装上衣。
这是霍廷渊平时训练最爱穿的一件。
左边肩膀的位置,有一道长长的大口子。
那是前几天大比武的时候,被猛虎团那个阴险的王猛用毒刀划破的。
谷雨拿着这件破军装,走回八仙桌旁。
她拧开那台破旧缝纫机上的小台灯,光线昏暗而温暖。
谷雨从针线盒里挑出了一根最细的绣花针。
她熟练地穿上一根结实的绿线。
前世作为顶级特工,她精通各种枪械、爆破和致命格斗。
这双手,曾经毫不犹豫地拧断过敌人的脖颈。
这双手,也曾经稳如泰山地拆除过最复杂的定时炸弹。
可是现在。
这双沾满了鲜血与硝烟的手,却在昏黄的灯光下,笨拙又专注地捏着一枚小小的绣花针。
她将那道裂口仔细地对齐。
一针、一线。
动作很慢,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虔诚。
因为分神,锋利的针尖一下子扎破了她的食指。
一滴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滴在军绿色的布料上,像是一朵盛开的寒梅。
谷雨没有去管手指上的刺痛。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霍廷渊那张棱角分明、总是板着的冷脸。
想起他知道孩子们是亲生时,那种震惊又狂喜的傻样。
想起他为了维护她,敢在食堂当众拔枪指着师部保卫科长。
想起那个满身伤疤的男人,在深夜里借着酒劲,霸道又笨拙的炙热亲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她那颗因为背叛而冰封的特工之心。
已经被这个粗糙的西北汉子,用他那近乎蛮横的护短,一点点地捂热了。
“霍廷渊……”
谷雨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抚摸着刚刚缝好的细密针脚。
“你说过,这一辈子的债,你拿命还。”
“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让你死,阎王爷来了也带不走你!”
一阵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火柴盒微微颤动。
墙上的挂钟发出了沉闷的“滴答”声。
已经凌晨五点了。
距离天亮,只剩下一个多小时。
这也是人在一夜未眠后,最疲惫、最容易崩溃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