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李建国几近崩溃的汇报,旗舰店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负责安保的几名退伍老兵死死地捏着拳头,骨节捏得泛白,眼底燃烧着想要杀人的怒火。
二宝和六娃对视了一眼,两个天才神童的小脸上也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凝重。
两万件的库存积压,资金链断裂的风险。
哪怕是放在几十年后的现代商战中,这也是足以让一家成熟企业瞬间暴毙的致命危机。
然而,站在一片狼藉中的谷雨,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平静地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收银台上的玻璃碎屑。
“既然卖不出去,那就先停一停店面的销售。”
谷雨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天大的危机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清风。
“建国,你马上赶回厂里。”
“通知一号到五号车间的所有工人,从今天下午开始,停止生产所有民用服装的爆款。”
“告诉江老,把我们研发了半个月的那个保密项目拿出来。”
“所有机器全负荷运转,就算外面的天塌下来,厂里的流水线也绝对不能停!”
只要机器还在转,工人们的心就不会散。
这是谷雨作为领导者必须守住的底线。
李建国听到谷雨的指令,不仅没有感到安心,反而更加绝望地捂住了脸。
他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满是玻璃碴子的地上。
“谷厂长……晚了……一切都晚了……”
李建国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一个堂堂的七尺男儿,此刻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机器……机器已经停了!”
谷雨擦拭玻璃的动作终于停顿了一下。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如同寒潭般的眸子死死地锁定了李建国。
“你说什么?”
李建国哽咽着,绝望的吼声在空旷的店铺里回荡。
“棉线!咱们做衣服用的高强度缝纫棉线,断供了!”
“今天上午十点,我派采购科的车去省内最大的第一棉纺厂拉原本订好的那批货。”
“结果他们的保卫科直接把我们的卡车拦在了门外,说厂里接到了上级的死命令,一根线头也不能卖给红星厂!”
“我不信邪,又亲自带人去了第二、第三、第五棉纺厂!”
“所有的厂长都在躲着我们,甚至有人放话说,只要敢跟红星厂做生意,轻工业局就会立刻拔了他们的官衣!”
李建国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
“咱们厂里的备用棉线本来就只够维持两天的生产。”
“就在我跑来找您之前,二号车间的最后一卷棉纱已经见底了……”
“没了线,缝纫机连两块布都缝不到一起!”
“谷厂长,咱们的生产线……彻底瘫痪了!”
釜底抽薪。
绝命一击。
这就是孙建军那个阴险小人最致命的第三把斧头。
他不仅要用价格战和舆论战摧毁红星厂的外部市场,更要用强权直接斩断红星厂的工业大动脉。
没有了原料,任凭你有再多的天才设计师,有再快的流水线,也只能是一堆废铜烂铁。
谷雨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抹布重重地扔在桌子上。
她大步走到旗舰店后头的办公室里,直接拿起了那部红色的摇把电话。
“给我接第七棉纺厂,找赵铁柱厂长!”
谷雨的声音冰冷得可怕。
第七棉纺厂是之前快要破产时,被谷雨用极其优厚的条件强行并购下来的半个“自家后院”。
赵铁柱更是对谷雨感恩戴德,曾经拍着胸脯保证就算天王老子来了,第七厂的产能也永远优先供应红星。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盲音,足足响了十几声,才被一只颤抖的手接起。
“喂……”电话里传来赵铁柱极其沙哑、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老迈声音。
“赵厂长,是我,谷雨。”
谷雨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废话。
“我厂里现在急需两百锭十二支的纯棉缝纫线,你马上派厂里的卡车给我送过来。”
“如果白天怕人查,晚上十二点以后走小路送进红星厂的后门!”
电话那头死一般地沉默。
只有赵铁柱粗重的、仿佛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足足过了半分钟,听筒里突然传来了赵铁柱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国营老厂长,在电话那头哭得像个绝望的孩子。
“谷厂长……我不是人啊!我赵铁柱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啊!”
赵铁柱一边哭,一边用巴掌狠狠扇自己耳光的声音顺着电话线清晰地传了过来。
“赵厂长,冷静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谷雨眉头紧锁,厉声喝问。
“送不了了……谷厂长,我一根线也给您送不了了啊……”
赵铁柱的声音里透着无法言喻的恐惧和屈辱。
“今天天刚亮,轻工业局的督导组就强行接管了我们第七厂的仓库!”
“他们拿着孙副局长盖了章的条子,把所有的成品棉线全部打上了封条,说我们要接受什么反贪污审查!”
“我带头反抗,结果……结果……”
赵铁柱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结果那个带头的人,当着我的面给我儿子所在的单位打了电话,说我儿子涉嫌倒买倒卖,直接停职反省!”
“他们还去了市医院,把我正在做透析的老伴……从病房里强行拖了出来,扔在了走廊的地上啊!”
“谷厂长,孙家放了狠话,只要我敢接您的电话,明天我就只能去大街上给我全家人收尸!”
“我对不起您当时的救命之恩……您……您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这个没用的老废物吧!”
“嘟——嘟——嘟——”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了。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权力的疯狂绞杀下,彻底灰飞烟灭。
谷雨慢慢地放下听筒。
她身后的办公室门口,聚集着听到消息后匆匆赶来的旗舰店员工和退伍老兵。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全省封杀,原料断供,产品滞销,声名狼藉。
红星被服厂,似乎已经陷入了一个根本无法解开的死局。
几个年纪小的女售货员已经开始小声抽泣起来。
“完了……全完了……得罪了孙家那群活土匪,咱们这次是真的死定了……”
“我的工资还没结呢,下个月我拿什么给我娘买药啊……”
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