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厂的大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外面虽然是放假期间，但接到紧急通知的各车间主任、技术骨干依然在半小时内全部到齐。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听说谷厂长刚刚在省城宾馆，直接把外商八百万美金的合同给撕了。
这在整个西北地区，简直就是破天荒的大地震。
谷雨大步流星地走上主席台。
她没有说任何开场白，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外文资料，“啪”的一声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心里都跟着猛地一跳。
“同志们。”
谷雨双手撑在桌沿上，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脸。
“我想你们都已经听说了。”
“没错，我拒绝了美国环球贸易集团八百万美金的注资。”
台下顿时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倒吸凉气声。
几个老车间主任心疼得直咧嘴，那可是八百万美金啊！
“我知道你们在心疼。”
谷雨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雷霆般的威严。
“但是我要告诉你们，那八百万不仅是钱，那是买我们红星厂命脉的催命符！”
“如果签了那个字，你们现在坐的这里，明天就会站满趾高气昂的外国监工。”
“你们做出的每一件衣服，配出的每一缸染料，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我谷雨，绝不带你们做这种丧权辱国的买卖！”
一番话，说得底下的工人们热血上涌，之前那些惋惜和不解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保卫科长带头重重地锤了一下桌子。
“谷厂长说得对！咱们自己的技术，凭什么让洋鬼子来指手画脚！”
“对！不签！咱们自己干！”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但谷雨并没有让他们继续激动下去，她猛地一抬手，压下了所有的声音。
“光有骨气是不够的！”
谷雨指着桌面上那本厚厚的外文资料。
“这是林志远带来的，北美市场的质量检验报告细则，以及国际上正在推行的先进质量管理体系。”
“我刚才在车上翻看了几页。”
“同志们，我们现在的管理，用四个字来形容，就是——一塌糊涂！”
李建国坐在前排，脸红得像猴屁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是抓生产的副厂长，这等于是当众打他的脸。
“李建国，你别觉得委屈。”
谷雨直接点名。
“我们的流水线是德国进口的没错，但这并不代表我们的管理也是世界一流的。”
“我们现在很多车间的操作工，连最基本的无尘标准都做不到！”
“有的人吃完肉包子不洗手就去摸丝绸，有的人把剪刀随手乱扔在布料堆里！”
“这叫什么？这叫小农意识！这叫作坊式生产！”
谷雨的话字字诛心，像钢针一样扎在每一个管理者的心头。
没有人敢反驳，因为这就是红星厂现在的真实写照。
产量虽然上去了，但粗放的管理依然根深蒂固。
“我们的年货帝国，我们的百万利润，只是一个开始。”
谷雨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震颤的感染力。
“要想让‘劳动光荣’的红旗插遍世界，去赚外国人的钱，我们必须脱胎换骨！”
“我宣布，从明天开始，全厂进入质量整顿月！”
“下一个阶段的核心目标只有一个。”
“就是全面引入国际先进的生产管理和质量控制标准。”
“我要把红星厂，打造成中国第一家，也是世界一流的现代化标杆工厂！”
“谁要是跟不上这个脚步，谁要是还抱着混日子的态度，现在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鸦雀无声。
随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不是被逼迫的附和，而是被谷雨描绘的宏大蓝图深深震撼的激动。
会议进入了具体的部署阶段。
谷雨展现出了她雷厉风行的一面，将任务精准地下达到每一个人头上。
“建国，你负责组织所有车间主任，把这本外文资料里的标准，一条条给我抠出来，翻译成中文。”
“四娃！”
谷雨喊了一声。
四岁的四娃从角落里搬着个小板凳跑了过来，小脸上满是兴奋。
“妈妈，我在！”
“四娃，你作为研发中心总工，我要求你在半个月内，给每一个工位设计出最科学的操作规范夹具。”
“我要让工人哪怕闭着眼睛，也能把线头缝得误差不超过一毫米！”
四娃拍着胸脯保证。
“包在我身上，保证比德国原厂的设计还要精确十倍！”
“二宝！”
谷雨又看向二宝。
“你负责起草《红星厂质量管理处罚条例》，要严苛，要做到有法可依，有法必依。”
“发现一起次品，追责到个人，扣发当月全部奖金！”
一条条铁血命令颁布下去，整个红星厂就像一台上了发条的巨型战争机器，开始了痛苦但必将辉煌的自我蜕变。
会议一直开到了深夜。
当人们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谷雨和几个核心成员时。
走廊里的那部老式摇把电话，突然像疯了一样尖锐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深夜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凄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