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西北军区大礼堂。
可以容纳千人的大礼堂里,今天座无虚席。
只不过,和以往开大会时那严肃安静的气氛不同。
今天的礼堂,简直比菜市场还要热闹一百倍!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廉价香水味,劣质的发胶味,以及各种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前排的军区领导们,个个面沉如水。
老政委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看着台下那群花枝招展的军属,气得脸色铁青。
“咳咳!安静!保持会场纪律!”
政工部的干事拿着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喊了好几声。
台下的嗡嗡声才稍微小了一点。
谷雨穿着一件极其朴素的黑色呢子大衣,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
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下面,有请我们军区的老革命,参加过长征的战斗英雄,赵长贵老英雄,给大家做忆苦思甜报告!”
伴随着稀稀拉拉的掌声。
一位头发花白、胸前挂满军功章的干瘦老人,被两名警卫员搀扶着走上台。
老人的眼睛湿润了,他用颤抖的手拿起麦克风。
“同志们,嫂子们啊……”
“想当年,我们爬雪山,过草地。”
“没有吃的,就煮皮带吃!连皮带都吃没了,就扒树皮!”
“我的一个老战友,才十七岁啊!就倒在草地里,再也没起来……”
老红军的声音,沧桑而悲壮。
台上的领导们,眼眶都红了。
然而!
如此悲壮感人的事迹,传到台下,却引发了一场灾难级的荒诞喜剧。
就在谷雨前排的位置。
王翠花正穿着那件招摇的水貂皮大衣,手里嗑着瓜子。
她压根没听台上的老红军在说什么,而是扭头跟旁边的几个军嫂热火朝天地聊着。
“哎哟,你快看我这件大衣的毛色,是不是比供销社那件八百块的好多了?”
王翠花得意洋洋地抖了抖领子。
“你不知道,我这可是托人从省城友谊商店买来的!这叫水貂!洋气着呢!”
旁边的一个军嫂满眼嫉妒,但嘴上却不服输:
“切,水貂有啥了不起。你看我手腕上这块梅花表!”
那军嫂故意把袖子撸到胳膊肘,“这可是纯瑞士进口的!走时那叫一个准!滴答滴答的,声音多好听?”
“拉倒吧你!”
另一个头上顶着大波浪的年轻媳妇嗤笑一声,从包里摸出一副蛤蟆镜戴在脸上。
“现在谁还比手表啊?这蛤蟆镜可是广州那边最流行的!戴上这个,走在大街上,谁不多看我两眼?”
“我这可是花了一百二十块钱买的!顶我男人三个月工资!”
嗡嗡嗡!
叽叽喳喳!
关于“的确良衬衫”、“上海牌缝纫机”、“双开门冰箱”的讨论声,像海浪一样,一波接着一波。
整个会场,除了前三排在认真听讲。
后面的几百号人,完全把这里当成了炫富的秀场!
老红军在台上声泪俱下地讲着战友的牺牲。
台下,王翠花“呸”的一声,把瓜子壳吐在了过道上。
“哎,你们说,咱们要不要趁周末,包个车去省城百货大楼扫货?”
“去啊去啊!我听说新上了一批羊绒衫,贵得要死,我非得去买两件,气死隔壁那个穷酸的副营长媳妇!”
这极度刺耳的炫耀声,终于传到了台上的麦克风里。
老红军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颤巍巍地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涂脂抹粉、浑身透着铜臭味的脸庞。
那一刻。
老英雄的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悲哀和不可思议。
他嘴唇哆嗦着。
“你们……你们……”
“我们当年流血牺牲,就是为了让你们过上这种……这种连本都忘了的日子吗?!”
啪!
老红军气急攻心,一把将麦克风摔在桌子上,掩面痛哭,被警卫员搀扶着走下了台。
轰!
这一下,主席台彻底炸了!
“砰!”
老政委猛地站起身,狠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尖锐爆鸣声,瞬间盖过了全场的嗡嗡声。
“都给我闭嘴!!!”
老政委的怒吼声,在礼堂内如雷霆般炸响。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炫富的、嗑瓜子的军嫂,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懵了。
“乌烟瘴气!简直是道德沦丧!”
老政委指着台下,手指都在哆嗦。
“老红军在台上讲流血牺牲,你们在台下比的确良、蛤蟆镜?!”
“你们的心肠,都是石头做的吗?!”
“你们手里的钱,是不是把你们的良心都给烧光了?!”
台下,王翠花吓得缩了缩脖子,但小声嘀咕了一句:
“有什么了不起的……年代不一样了,有钱不花,留着长毛啊?老掉牙的说教,谁爱听啊……”
这句话虽然小声。
但在这死寂的礼堂里,却清晰地传到了很多人的耳朵里。
是啊。
在极度膨胀的物质欲望面前,空洞的说教,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老政委气得眼前发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绝望地看着这群军属,只觉得西北军区的精神阵地,彻底失守了。
“散会!!!”
老政委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两个字,转身大步离去。
一场精心准备的“忆苦思甜”报告会。
就这样以极其惨烈、甚至可以说是荒诞的方式,草草收场。
军嫂们如释重负,像是一群炸了窝的麻雀,三三两两地结伴走出礼堂。
一边走,还在一边继续着刚才被打断的“比富”话题。
谷雨站起身。
她看着这群被“富贵病”彻底侵蚀的女人,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她走出礼堂大门时,正巧遇到了脸色铁青的老政委和刘司令。
“谷厂长!”
老政委叫住谷雨,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火药味。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
“这就是你办的厂子!这就是你发的巨款带来的好风气!”
“今天这件事,如果不彻底整顿,我亲自去军委请罪!”
刘司令也是眉头紧锁:“谷雨啊,钱是好东西,但现在,它成了一剂毒药啊。”
面对军区最高首长的质问。
谷雨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脊背。
“两位首长,今天的闹剧,恰恰证明了我的观点。”
谷雨目光如电。
“旧有的思想教育模式,在金钱的降维打击面前,已经彻底失效了。”
“你们想用‘苦日子’去压制她们对‘好日子’的向往,这本身就是违背人性的!”
老政委眼睛一瞪:“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任由她们烂下去?”
“不。”
谷雨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
“打败魔法的,只有魔法。”
“要让她们放弃低级的物质攀比,就必须给她们建立一套,更加高级、更加震撼灵魂的‘价值评价体系’!”
“政委,司令。”
“最多三天!”
“我会给西北军区,给全国的军属,交上一份全新的答卷!”
留下这句话,谷雨在两位首长震惊的目光中,大步离去。
冷风如刀。
谷雨的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她必须找到那个破局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