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随着谷雨的手指,齐刷刷地落在了第一排的军嫂们身上。
钱大妈浑身一哆嗦,手心全是冷汗。
吴红梅更是吓得快把头埋进膝盖里了。
她们只是普通的家属,什么时候见过全厂这么多大领导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场面。
“红梅嫂子。”
谷雨没有理会其他人的目光,直接点名。
“你站起来。”
吴红梅吓了一跳,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喊道:“厂……厂长……”
“别紧张。”
谷雨的语气放缓了几分,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我问你,你没来服务中心之前,每个月家里有多少进项?”
吴红梅低着头,双手搓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俺男人是个副连长,每个月津贴加上各种票证,满打满算……四十二块五。”
“够花吗?”谷雨追问。
吴红梅苦笑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哪能够啊……”
“上面四个老人要赡养,下面三个半大小子,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
“每个月底,俺连盐巴都得去邻居家借半勺。”
“有时候孩子病了,俺就得厚着脸皮,去求人家宽限几天医药费。”
说到这,吴红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谷雨没有打断她,而是继续问道:“那你来服务中心上了半个月的缝纫课,靠着给厂里做计件的手工活,你拿了多少钱?”
吴红梅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一抹骄傲的光芒。
她用常年起着老茧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数字。
“三十五块!”
吴红梅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甚至盖过了礼堂外呼啸的风声。
“整整三十五块现大洋!”
“俺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手里攥着这么多钱!”
“俺用这钱,给三个娃一人扯了一身新衣服的布,还给公婆买了二斤大骨头熬汤!”
吴红梅的眼泪夺眶而出,却笑得无比灿烂。
“上个星期,俺男人拉练回来,看到桌上的大骨头汤,问俺是不是去偷去抢了。”
“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声告诉他——那是老娘自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血汗钱!”
“俺男人当时看俺的眼神,那叫一个敬佩!俺这辈子都没在自己男人面前这么挺直过腰杆子!”
全场鸦雀无声。
吴红梅这番带着浓重乡音、没有任何修饰的大白话,却像是一把最锋利的锥子,狠狠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谷雨猛地转头,看向那些刚才还满嘴“原则”的老主任们。
“听见了吗?!”
谷雨厉声断喝。
“这就是你们嘴里说的‘资本主义尾巴’!”
“这就是你们说的‘丢人现眼’!”
“你们觉得军属就该安分守己地呆在家里,守着那几十块钱的死工资过日子。”
“你们觉得给她们发点补贴,就是对她们的恩赐,是莫大的关怀!”
“可你们问过她们真正想要什么吗?!”
谷雨一步从讲台上跨下来,大步走到钱大妈面前。
“钱大妈,您前几天带着一群老姐妹,在食堂窗口卖饺子。”
“你告诉我,你觉得丢人吗?你觉得沾上铜臭味了吗?”
钱大妈早就憋了一肚子的话。
此刻被谷雨一激,这位平时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后勤家属,猛地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丢人?呸!”
钱大妈吐了一口唾沫,红着眼睛指着在座的所有男人。
“俺们以前在大院里,天天东家长西家短,为什么?因为闲的!因为觉得自己没用!”
“俺们就只能看着男人们在外面拼死拼活,自己像个废物一样等着每个月领那点津贴!”
“可是自从跟着厂长去食堂卖了饺子,看着那些从训练场上下来的小战士,吃着俺们包的饺子喊着‘像妈妈的味道’的时候。”
“俺这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钱大妈豪迈地擦了一把眼泪,声音洪亮。
“俺们不是来要饭的!俺们是军人的家属,俺们也有两只手,凭什么不能靠自己赚钱?凭什么不能为国家创造价值?”
“谁要是敢说俺们赚钱是投机倒把,俺钱翠花第一个啐他一脸!”
轰!
随着钱大妈的话音落下,坐在第一排的几十名军嫂,像是商量好了一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没错!俺们愿意跟着厂长干!”
“哪怕自负盈亏,哪怕不发底薪,俺们也干!”
“我们要用自己的手赚钱!我们要站着把钱挣了!”
几十个女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竟然在宽阔的大礼堂里掀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风暴!
这股来自最底层、最真实的渴望和力量,瞬间冲垮了那些老顽固们自以为是的防线。
李建国呆呆地看着这些平时唯唯诺诺的军嫂,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一直以为,补贴是最好的福利。
但他错了。
施舍来的钱,只会让人变得自卑、攀比。
只有用汗水换来的价值,才能真正铸就一个人的尊严!
霍廷渊坐在椅子上,看着站在女人堆里,宛如女王般耀眼的妻子,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他活了三十年,打过无数硬仗。
但今天,他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打仗不用枪,只用攻心!
他的媳妇,在用一种超乎时代的格局,重塑这群女人的灵魂!
“好!”
谷雨大喝一声,转身大步走回讲台,双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刚才那群反对的干部,气场如同泰山压顶。
“现在,群众的意见你们都听到了!”
“我要把服务中心改组成经济实体,谁还有意见?!”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李建国张了张嘴,最终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几个老主任,也都默默地低下了头,狠狠地抽着闷烟,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大势已成。
“既然没人反对,那这项决议,即刻生效!”
谷雨冷冷地看着所有人,下达了最后的铁血命令。
“李建国!”
“到!”李建国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
“今天下午之前,把服务中心所有的财务账目跟厂里剥离,单独建账!”
“从明天起,红星军属综合服务中心,正式更名为——‘红星半边天实业发展有限公司’!”
“第一批主打产品,就是刚才二宝展示给你们看的‘便携式军用急救包’手工缝制业务!”
“干得好的,论件计酬!干不好的,滚回大院去继续做你们的白日梦!”
谷雨雷厉风行的做派,让整个会场的气氛瞬间从压抑变成了沸腾!
军嫂们激动的抱头痛哭,而干部们则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散会后。
众人怀着各异的心情散去。
霍廷渊走到谷雨身边,替她披上军大衣,压低声音说道:“媳妇,厂里这关你是过了。但这事儿,瞒不住军区司令部。”
“刘司令那边好说,可上面还有纪委和政治部那帮人。”
“你搞出这么大动静,一旦风声传出去,必然会引来明枪暗箭。”
谷雨将大衣拢紧,冷笑了一声。
“活阎王,你信不信,这第一支暗箭,不仅射不死我,还会乖乖地变成我手里的枪。”
霍廷渊一愣。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甚至透着几分谄媚的声音。
“谷厂长,方便谈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