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嚣张地停在了进修班大教室的正门前。
车门被一脚踹开。
一双擦得锃亮的红色小牛皮高跟鞋,率先踏在了西北干硬的黄土地上。
紧接着,一个穿着苏格兰呢子大衣、烫着时髦大波浪、鼻梁上还架着一副蛤蟆镜的女人,弯腰从车里钻了出来。
她叫张雪梅。
是昨天刚从京城军区平调过来的新任参谋长之妻,正儿八经的京城高干子弟出身。
“啧啧啧,这什么破地方啊!”
张雪梅刚下车,就用戴着蕾丝白手套的手,嫌弃地在鼻子前扇了扇。
“一股子牛粪味儿和穷酸气!”
“老张也真是的,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非要来这鸟不拉屎的大西北!”
跟在吉普车后面的,还有另外两辆小轿车。
车上陆陆续续下来四五个同样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都是这次跟着新班子一起调来的家属。
她们众星捧月般围在张雪梅身边,满脸逢迎。
“张姐,您消消气,这乡下地方哪能跟咱们皇城根儿比啊?”
“就是,听说这儿的家属都在搞什么‘进修班’,简直笑死人了,一群泥腿子村妇,大字都不识几个,还学人家办企业呢!”
“可不是嘛,这纯粹是在败坏咱们部队家属的作风!”
几个女人的冷嘲热讽,毫无遮掩地传遍了整个操场。
教室里。
原本正在奋笔疾书的军嫂们,全都被这刺耳的声音打断了。
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透过玻璃窗看了出去。
李建国作为副厂长,这会儿正站在教室门外。
看到这几台明晃晃挂着京城牌照的车,他心里“咯噔”一下,直觉来者不善。
但他还是强堆起笑脸,快步迎了上去。
“哎哟,几位大嫂,这是哪阵风把您几位吹来了?”
李建国搓着手,客客气气地问道:“这里是红星集团的家属进修班,正在上课呢,您几位找谁?”
张雪梅微微低下头,从蛤蟆镜的上方,用一种极其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李建国一眼。
“你谁啊?”
声音里透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李建国赶紧掏出名片递过去。
“鄙人李建国,是红星集团的副厂长……”
啪!
李建国的话还没说完,递过去的名片就被张雪梅一巴掌打落在地。
“什么野鸡集团?听都没听过!”
张雪梅冷哼一声。
“一个在军区大院里小打小闹的作坊,还真把自己当成国营大厂了?”
“还敢自封什么副厂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李建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好歹也是堂堂红星集团的二把手,手里掌管着上千万美金的流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
“你……你怎么骂人呢!”李建国咬着牙,强忍着怒火。
“骂你?”
张雪梅旁边的狗腿子冷笑起来:“骂你都是抬举你了!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谁吗?”
“这可是新来的张参谋长的爱人,雪梅大姐!”
“张姐娘家在京城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你们这群西北的土老帽,赶紧把路让开!”
参谋长夫人?
李建国心头一凛,知道这女人背景不凡,惹不起。
但他依然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不管是谁,这里是红星集团的重地,厂长下了死命令,上课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
“大胆!”
张雪梅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
“一个破家属作坊,还给我摆起谱来了?”
“我今天还就非要进去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村姑在里面装大尾巴狼!”
说着,张雪梅一把推开李建国,踩着高跟鞋就要往教室里硬闯。
“砰!”
就在这时,教室的大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钱大妈黑着一张脸,手里还拎着半块没来得及放下的黑板擦,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
“哪来的野鸭子在外面乱叫唤!”
钱大妈可不管你什么参谋长还是什么京城高干,她这辈子最恨别人看不起她们这些军嫂。
她指着张雪梅的鼻子,破口大骂。
“穿得跟个花孔雀似的,跑到我们这里来抖什么威风?”
“说我们是泥腿子?”
“老娘告诉你,就是我们这群泥腿子,一个月给军区赚的外汇,比你家老张一辈子见过的钱都多!”
钱大妈这番话,如同平地一声雷。
操场上的气氛瞬间降至了冰点。
张雪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从高高在上的傲慢,变成了极度的扭曲和愤怒。
“你……你个泼妇!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张雪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钱大妈的手指都在哆嗦。
“我是京城来的!你知不知道我娘家……”
“我管你娘家是干嘛的!”
钱大妈狠狠啐了一口。
“这里是大西北!是我们红星集团的地盘!”
“就算是条龙,到了这儿你也得给我盘着!”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张雪梅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她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个跟班。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这个泼妇在侮辱我吗?给我扇她!”
几个跟班虽然心里也有点发怵,但为了巴结张雪梅,还是硬着头皮挽起袖子,准备上前动手。
“我看谁敢动!”
一声冰冷彻骨的暴喝,从教室深处传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仿佛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绝世凶兽,突然睁开了眼睛。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哒。
哒。
哒。
清脆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谷雨。
一身黑色修身西服,面容清冷,如同巡视领地的女王。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缓缓走出了教室。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冷冷地扫过张雪梅和她带来的那群贵妇。
只是一眼。
张雪梅就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把浸泡在冰水里的军刺抵住了咽喉。
那种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特工气场,根本不是她这种温室里的高干子弟能够承受的。
张雪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咽了一口唾沫。
但强烈的自尊心,让她死死撑住了场面。
“你就是那个什么谷厂长?”
张雪梅强作镇定,扬起下巴,试图用鼻孔看人。
谷雨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张雪梅,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打断我的课?”
一开口。
就是极致的藐视!
张雪梅的脸瞬间憋得通红。
“你……你放肆!”
她猛地拔高了音量,试图用身份来压制谷雨。
“我是新任参谋长张卫国的妻子!我今天来,是代表军区,对你们这个所谓的服务中心进行整顿的!”
整顿?
谷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她早就接到消息,新来的这批人里,有几个眼红红星集团这块大肥肉,想要趁机插一手。
没想到,吃相居然这么难看。
“说吧。”
谷雨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你想整顿什么?”
张雪梅以为谷雨怕了,心中顿时一阵狂喜。
她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道。
“经过我们几个同志的暗中调查,你们红星集团的管理极度混乱!”
“尤其是采购部!”
“几万、十几万的资金,居然交给一群连账本都看不懂的农村妇女来管,简直是胡闹!”
张雪梅的目光,贪婪地盯在钱大妈身上。
“从今天起,你们采购部的所有业务,必须全部移交!”
“由我,以及我带来的这支京城专业团队,全面接管!”
图穷匕见!
这就是赤裸裸的抢劫!
她们想要直接摘桃子,抢走红星集团利润最丰厚、权力最大的部门!
此言一出。
不仅是李建国,就连教室内外的五十多个军嫂,全都气炸了!
“放屁!你想得美!”
“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凭什么给你管!”
“滚出我们红星厂!”
愤怒的声浪,几乎要将操场的房顶掀翻。
面对群情激愤的军嫂,张雪梅却丝毫不慌。
她有恃无恐地冷笑一声。
“怎么?想造反吗?”
她从鳄鱼皮包里,极其嚣张地抽出了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这是我连夜向上面起草的‘规范化改组文件’!”
“你们今天是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