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主事是踩着雪来的。
这回不只他一个人。身后跟着三个，一个姓冯，一个姓陈，一个姓魏。就是他在户部教的那三个，冯合、陈登、魏管。三个人站在茶棚前头，一人背着一只竹箱，箱盖上各贴一张纸，写着“后巷学录”，盖了户部的印。
秦苏在竹椅旁边站起来。
“孙主事。这回带了三个人？”
“带了。我自己来了，把他们三个也带来了。您上回让二槐带话，说让我来看活的。我来了。不光我自己来看，我把他们三个也带来了。他们三个在户部试了两个月，拴不住。我让他们自己商量，拴住了。可拴住了还是三样。没教。没长。我想让他们来看看后巷的第四样。教。看完了，回去加上。”
秦苏把四个人领到库房门口。
“住茶棚后头小屋。三间。冯一间，陈一间，魏一间。孙主事住阿念那间。”
四个人住下了。
头三天，冯陈魏各看各的。冯看阿桥合本地谱。陈看豆子登物簿。魏看阿桃管外柜。看完了，各回各屋，各写各的。
冯在册子上写。“第一天。看阿桥合本地谱。他合完一行。搁下笔。等一会儿。豆子登完了。他才合下一行。我问他为什么等。他说。豆子登完了。我才合下一行。不等。我合完了。豆子没登。合了也白合。等一等。豆子登完了。我再合。合登一条线。线拴着两个人。一个人不等。线就断了。我在户部合。合完了搁桌上。不等陈登。陈登完了搁桌上。不等魏管。三个人各做各的。各不管各的。三堆。混了。”
陈在册子上写。“第一天。看豆子登物簿。阿桥递给他。他接了。不急着登。先看一遍。看完了。登。登完了。搁到阿桃桌上。我问他不急着登。先看什么。他说。先看合的对不对。合的不对。登了也是错的。先看。看了再登。登了再递给阿桃。三样。合。看。登。一条线。我在户部登。阿桥递给我。我接了。就登。不先看。登完了搁到魏桌上。魏管的时候。发现合的错了。登的也错了。从头改。”
魏在册子上写。“第一天。看阿桃管外柜。她开柜。翻看。看有没有新的。有。收。没有。合上。锁了。钥匙揣兜里。我问她。收了为什么不赶紧合。她说。收了搁柜里。晚上不合。第二天早上开柜再合。我问为什么。她说。收了合了。搁柜里。晚上有人来送谱。搁茶棚老何那儿。老何记。第二天早上我开柜。一起收。一起合。不收下午的。下午的搁老何那儿。两个人。一条线。老何记。我收。我合。我锁。两个人拴着。我在户部管。冯合完了给我。我管完了入柜。陈登完了给我。我管完了入柜。两个人给我。我管两样。管完了入柜。入柜完了。没人看。锁了。”
第七天，三个人坐到一处，自己商量。
冯说。“阿桥合完一行，等豆子登完再合下一行。我合完了，不等陈登。我改了。合完了。等陈登登完。我再合下一行。”
陈说。“豆子登之前先看。看合的对着不对。我再登。我登之前不看。登完了给魏。魏发现错了。我改了。登之前先看。看了再登。”
魏说。“阿桃收了搁柜里。第二天再合。我收了就合。合了就锁。我改了。收了搁柜里。第二天早上再合。合完了锁。晚上不收。晚上搁老何那儿。老何记。我收。两个人。一条线。”
三个人商量了一天。商量出一条线。冯合完了递给陈。陈先看再登。登完了递给魏。魏收了搁柜里。第二天早上合。合完了锁。三个人。三张桌。一条线。拴住了。
孙主事站在旁边看。看完了，回小屋，在册子上写。
“第七天。冯陈魏自己商量了一条线。冯合完了递给陈。陈先看再登。登完了递给魏。魏收了搁柜里。第二天早上合。合完了锁。三个人。三张桌。一条线。拴住了。我站在旁边看。没说话。他们自己商量的。自己商量的线。自己拴。拴得住。我画的线。他们拴不住。后巷的法子。不是画线。是让他们自己画线。画线的人。得是拴线的人。不是一个人画。三个人画。三个人画出来的线。三个人拴。拴得住。”
第十五天，秦苏把四个人叫到竹椅旁边。
“孙主事。住了半个月了。看了什么？”
“看了三样。冯看了阿桥等豆子。陈看了豆子先看再登。魏看了阿桃收了搁柜里第二天合。三样。都是活的。不是死的。活的拴得住。死的拴不住。”
“那你回去。怎么拴？”
“回去让冯陈魏自己画线。画完了。自己拴。拴住了。再加一样。教。让他们三个各教一个。冯教合。陈教登。魏教管。教完了。三个人变六个。六个变十二个。十二个变二十四个。一直教。一直长。教完了。再教。越教越多。越教越长。长到最后。户部就不一样了。一个人做。做完了锁起来。六个人做。做完了不锁。敞着。谁都能看。看完了放回去。不丢。不丢就一直做。一直做。做不完。”
秦苏从桌上取了一本空白册子。蓝布封皮。提笔在封皮上写了三个字。“扩法簿。”递给孙主事。
“这本给你。带回去。让冯陈魏自己画线。画完了。自己拴。拴住了。再加一样。教。让他们三个各教一个。教完了。三个人变六个。六个变十二个。一直教。一直长。扩法簿上写的是扩法。不是画线。画线的人得是拴线的人。不是一个人画。三个人画。三个人画出来的线。三个人拴。拴得住。扩。一个人扩成三个人。三个人扩成九个人。九个人扩成二十七个人。一直扩。越扩越多。越扩越长。长到最后。户部就不一样了。”
孙主事接过“扩法簿”。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了第一行。
“扩法簿。户部。冯陈魏自己画线。自己拴。拴住了。再加一样。教。三个人各教一个。三个人变六个。六个变十二个。一直教。一直长。扩。一个人扩成三个人。三个人扩成九个人。九个人扩成二十七个人。一直扩。越扩越多。越扩越长。扩法不是画线。画线的人得是拴线的人。不是一个人画。三个人画。三个人画出来的线。三个人拴。拴得住。”
写完了。他把册子揣进怀里。朝秦苏鞠了一躬。
“苏儿姑娘。半个月了。看明白了。后巷的法子。不是画线。是让他们自己画线。画线的人得是拴线的人。不是一个人画。三个人画。三个人画出来的线。三个人拴。拴得住。回去让冯陈魏自己画线。自己拴。拴住了。再加一样。教。三个人各教一个。三个人变六个。六个变十二个。一直教。一直长。长到最后。户部就不一样了。”
秦苏坐在竹椅上。看孙主事带着冯陈魏走远。看完了。站起来。回小谱桌前。坐下。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