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兵营地底往下三千丈的路,比预想的要难走得多。
浮岛的基底是层厚实的玄岩,往下连着地脉,再往下,就是混沌海边缘了。郭长安带着众人从浮岛边缘的天然裂隙钻进去,顺着岩层缝隙往地心沉。越往下,仙界的灵气越薄,岩层的温度却越高。到后来,岩面烫得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暖意,空气吸进肺里,带着点矿物的焦味,闷得像钻进了烧红的砖窑。脚下的岩石也从寻常的灰褐色,慢慢变成近墨色。
下降了约莫两千丈,前方横着一道断层。
断面上蒙着层暗色薄膜,表面布着极细密的纹路,和郭长安体内蛮神诀第九层的暗金脉络,隐隐相合。
他伸手,掌心贴上去。
薄膜立刻起了反应,从接触点荡开一圈细密的波纹,像被投了石子的水面。跟着,薄膜缓缓向两侧分开,像帘幕般,露出后面一条斜向下的通道。
这通道和混沌海第一层的入口甬道相近,壁面却不一样。更光滑,更致密,像覆着层半透明的膜,底下隐隐有暗灰色的能量缓缓流淌。
郭长安打头进去,众人鱼贯跟上。
坡度陡得很,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了分岔口。
左边的通道,能量流动慢,像深潭;右边的,快、急,像奔涌的地下河。两道岔路,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延伸开去。
郭长安蹲下来,神识顺着左边的通道往里探。
极深处,捕捉到一缕极淡的银光。
和开天斧残片的气息相似。
“走左边。”
他起身,率先拐进左侧。
通道继续往下延伸,坡度渐渐平缓。两侧壁上的膜越来越厚,底下的暗灰色能量,从缓缓流动,变成了稳定有力的搏动,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走了约莫两刻钟,通道尽头,赫然出现一道巨大的拱形石门。
门拱的岩壁上,刻着古老纹路,纹路里,流转着极细的银色丝线,像凝固的星尘。
郭长安站在拱门前,体内的蛮神诀像是被什么引动了,气息自行从掌心涌出来。
金色流光顺着手掌往前延伸,触到门拱上的古老纹路。
“嗡——”
一声极轻的震响。
拱门里的黑暗,瞬间被一层柔和的银光驱散。
身后众人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极广阔的银灰色空间。
没有翻涌的能量流,没有混沌气。目之所及,是均匀开阔的银灰虚空。脚下是平整的银灰色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纯净原始能量,没有第一层的腥甜与硫磺气。吸进肺里,一股暖意从骨头里往外渗,连体内的混沌力,都像是被温养着,轻轻颤动。
这里的能量浓度很高。
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服灵药。
寻灵兽从郭长安肩头跳下来,蹲在地上,鼻尖贴着地面嗅了三息,抬起头。识海里的声音,带着少见的郑重:“这里的能量太纯了。比墨色谷地,还要纯上数倍。像是开天辟地那会儿,就在这儿了,从来没有人来过。”
郭长安往前走了数十步,停下了。
脚下的地面上,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轮廓。
是一片放射状的脉络,从中心某一点,朝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每一道纹路的走向,都和太古蛮神诀的功法路径相合。从第一层引气入骨,到第九层,全刻在这片地面上。
脉络交汇的正中心,是个圆形凹陷。
凹陷里,嵌着一人高的银色晶体。
没有固定形状,轮廓在缓缓流动、变幻,像在慢慢找寻一个稳定的形态。
“是盘古的传承印记。”
郭长安在脉络边缘站定。
白衣少年从剑身上浮出来,半倚着剑鞘。往常的戏谑都收了,望着那枚晶体,轻轻说了句:“这里头,有股意志。”
郭长安点头。
抬脚,顺着纹路,一步步朝中央的银色晶体走去。
脚下每走过一段脉络,对应的纹路便亮起一道银光,像感应灯一般,被逐一唤醒。
八位妻子跟在身后,朝中心汇聚。
九道身影,在宽阔的放射状纹路里同时前行。九条银光亮起来,慢慢往中央的凹陷处收拢,像九道归流的河。
郭长安走到凹陷边缘时,那枚银色晶体终于定了形。
不再流动,凝成了一人高的暗银色晶柱,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
晶体深处,一道极淡的轮廓在慢慢上浮,像一个沉睡了亿万年的影子,正从深渊里醒来。
他伸手,掌心贴住晶体表面。
银光从掌心涌进去,和那道轮廓,瞬间对接。
“轰——”
几乎是同时,整片银灰色空间,剧烈震动了一下。
地面的脉络,穹顶的微光,同时闪亮。
像是整个沉睡的世界,被这一下触碰,唤醒了。
那道轮廓彻底浮出晶体表面。
身形魁梧如山,面容模糊,周身缠绕银色光芒。
它低头看向郭长安,声音像从大地最深发出,浑厚,低沉,带着亿万年的沧桑:
“吾开天辟地,身化万物。斧碎于此,魂散于此。
来者欲承吾之志,需过三关——体魄关,意志关,道心关。
三关皆过,传承归你。
败一关,重头再来。”
话音落下,那道轮廓重新沉入晶体深处。
震动戛然而止。
整片空间,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静。
郭长安收回手掌,转身。
身后,八位妻子站在一起,都望着他。
独孤氏微微点头,手握紧了冰魄剑;沈珍珠把裂地鞭盘在臂上;裴洛儿横琴于前;崔莺莺托着青霜炉,炉口微光隐现;真珠拍了拍宝甲,金光淡淡泛起;金氏斜背追风弓;独孤敏扛着烈焰刀;橘纱影刃贴着小臂,寒光暗敛。
九个人,意志坚定。
郭长安点点头,重新转向中央的暗银色晶体。
体魄关,意志关,道心关。
三关。
他深吸一口气,掌心再次贴住晶体表面。
这一次,连接完成的瞬间,周围的银灰色空间猛地一扭。
地面的脉络尽数亮起,从地面浮起来,在九人身周,凝成一道闭合的银色光圈。
光圈里的空间,开始扭曲、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