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佑收回感知,做了决定。
“全体减速,前方路况复杂,不适合强行通过。”他拿起对讲机。
“所有车辆注意,在前方一百米处的空地集结停车,我看到右侧有一块废弃的停车场,面积够大,全体进停车场,原地休整。”
对讲机里瞬间安静。
然后陈峰从旁边问了一句。
“休整多久?”
“一到两个小时。”林佑说。
“车辆状况不能再拖了,要是在路上抛锚,太危险了。”
陈峰点头表示同意。
车队减速,依次驶入了路右侧的一块空旷区域。
这里原本是一个大型建材市场的露天停车场,面积足够大,地面是硬化的水泥地,虽然有裂缝和杂草,但比公路上平整多了。
停车场三面被低矮的商铺围合,南侧临着主干道,视野开阔,进出方便。
林佑快速评估了一下地形。
“堡垒号停在停车场中央,炮口朝南,覆盖主干道方向。”
“犀牛一号和二号分别停在东西两侧,形成三角防御,其余车辆停在内圈。”
车队按照指令依次停稳。
引擎熄火后,突如其来的安静笼罩了整个停车场。
只有冷却中的引擎发出的滴答声和金属热胀冷缩的轻响。
堡垒号的后舱门打开后,陈峰第一个跳了出去,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老周,带赖清国他们把每辆车都检查一遍。”林佑从指挥舱探出身体。
“重点是轮胎、悬挂和冷却系统,那几辆民用车也要看,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提前说,别到路上才发现。”
“明白。”老周招呼了几个懂机械的队员,拎着工具箱开始逐车排查。
所有人的腿都有点麻。
毕竟在车里连续坐了将近两个小时,身体一直保持紧绷状态,现在忽然放松下来,疲劳感涌了上来。
林佑跳下堡垒号,脚踩在水泥地面上。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
江烟离正从堡垒号的侧门出来。
她的黑色作战服上没有一丝褶皱,长发束在脑后,面色如常。
在那辆车里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经历了追击、炸桥、化工厂爆炸这一连串的事,她看起来跟刚上车时没什么区别。
只有她的眼睛有变化。
她看向南方的目光里,带着林佑很熟悉的情绪。
冷淡的杀意。
林佑的心里一沉。
他没有立刻过去。
得先处理了手头的事。
“各车组非值班人员可以下车活动,但不要离开停车场范围。”他通过对讲机下达指令。
“庞勇,带两个人到停车场南侧入口设观察哨,有情况立刻报告。”
“收到。”
“后勤组把水分一轮,每人半瓶,省着点喝。”
“明白。”
“那些铁血的幸存者,让他们也下车透透气,但告诉他们不要乱跑。”
安排完毕后,林佑这才转身走向江烟离。
她就站在堡垒号的阴影里,靠着车身,双手交叉在胸前。
目光一直追着他。
林佑走到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两人谁都没先开口。
停车场里的其他人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检查车辆的、搬运装备的、站岗放哨的。
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江烟离微微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林佑和外面之间的视线。
然后她低下头,嘴唇凑近林佑的耳朵。
“佑佑。”
林佑的肩膀微微紧绷。
她叫他名字的时候用的是那种很少会出现的认真语气。
“它还会追过来。”江烟离说。
林佑闭了一下眼睛。
她说的应该是那个融合体。
化工厂的爆炸没有杀死它。
他的感知在爆炸后捕捉到的那一缕微弱信号就是证据。
“你确定?”他问道。
江烟离点头。。
林佑的眉头皱得更紧,压低声音问道。
“它在追什么?”
“我们已经完全收敛了能量波动,它是怎么锁定我们的?”
江烟离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手,食指指向自己。
“它锁定的是我。”
林佑微微愣住。
“追你?”
江烟离再次点头,不过她的表情依然平淡。
林佑却情绪却有些不妙。
那个融合体背后的蜂巢意志,它的感知能力远超单个种群感染者。
江烟离虽然已经极力收敛了自身的能量波动,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源。
她是丧尸女王。
即便她把能量压到最低,那也只是大部分感染者感知不到的程度。
对于一个融合了四十几个特殊感染者的超级个体来说,那点残余的波动就像黑暗中的萤火虫。
看不清细节,但知道方向。
江烟离看着他焦虑的眼睛。
她忽然侧过脸,在他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快到林佑根本没反应过来。
停车场里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堡垒号庞大的车身完美地挡住了这个方向的视线。
林佑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在紧张和无奈之间来回切换。
“咽离,你——”
“佑佑。”江烟离打断了他。
她的语气变得很认真。
“我要出去一趟。”
林佑有些慌,他急忙问道。
“出去?去哪?”
“我去解决它。”
“不行。”林佑立刻反驳。
“一个人去?那个东西,你也看到它的体积了吧?至少有——”
“佑佑。”
江烟离往前迈了半步,把他刚才退出去的距离重新压了回来。
她比他高一点。
这个时候微微低头看他的角度,让她的黑发垂下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小片阴影。
“它追杀的是我。”她说。
“只要我在这里,它就会一直追过来。”
林佑想反驳,但被她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它追到车队,会怎样?”
林佑知道答案。
车队现在这么多辆车,一百多号人。
弹药储备只剩下出发时的三分之一左右。
两辆侦察车、一辆突击车已经报废,几辆民用车随时可能抛锚。
如果那个融合体再追上来,凭车队现在的状态,根本扛不住。
刚刚能跑掉,靠的是炸桥和化工厂。
但这条路上不可能每隔五公里就有一座桥和一座化工厂等着他们炸。
“我去解决它,你帮我打掩护。”江烟离重复了一遍。
“掩护?”
“就说我在车上休息。”江烟离说。
“没人会注意到我不在的。”
这倒是真的。
江烟离在车上几乎没和除林佑以外的任何人说过话。
她的存在感在车队里是一个奇异的矛盾体,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所有人都不敢靠近她。
如果林佑说她在堡垒号里睡觉,不让任何人去打扰,确实不会有人起疑心。
但林佑还是不想让她一个人去。
“我跟你一起!”
“不行。”
这次江烟离拒绝了他。
“你是指挥官。”她说。
“你走了,这里一百多人怎么办?”
“让陈峰——”
“不行,这批人里有一半是刚收容的幸存者和铁血的残兵,他们跟着车队走,是因为你,你不在,他们会慌。”
林佑再次沉默。
江烟离说的确实是事实。
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唯一的凝聚核心就是他。
陈峰能力足够,但目前展现的威望不够。
尤其是对那些铁血镇守军出来的幸存者来说。
他们跟随的是那个在营地崩溃时还在广播拉人、在战斗中全队零伤亡的“曙光基地的林佑”。
换成别人,他们不一定买账。
“而且......”江烟离降低了音量。
她的手伸过来,手指沿着林佑的手臂向下滑,最终握住了他的手。
“佑佑,那个东西,你的实力,暂时还帮不到我。”
江烟离也不想伤害林佑的自尊心,但这就是一个冰冷的事实。
林佑收紧手。
他确实比末世初期强了很多。
身体素质、格斗技巧、射击能力,已经远超人类的范畴。
但那个融合体也不是人类范畴内的东西。
它是四十几个特殊感染者的合体。
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需要一支小队的配合才能无伤击杀。
合在一起之后更是离谱,化工厂级别的爆炸都没能杀死它。
而江烟离是丧尸女王,更是另一个维度的战斗力。
林佑闭上了眼睛。
呼吸声在两个人之间轻轻地响着。
停车场的另一边,老周在喊赖清国帮忙搬千斤顶。
庞勇在南侧入口用望远镜扫视主干道。
几个铁血的幸存者缩在一辆SUV旁边啃饼干,表情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没有人看这边。
林佑睁开眼。
“多久能回来?”
“快的话,四十分钟。”
“如果超过一个小时呢?”
“不会。”
“万一呢?”
江烟离歪了一下头,看着他。
“佑佑,你见过我打不过的东西吗?”
林佑想了想,确实没有。
从末世开始到现在,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感染者,江烟离从来没有真正被逼到过绝境。
她的能力上限到底在哪里,林佑至今没有完全看清过。
但他还是不放心。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发现打不过,哪怕只是觉得不太对劲,你都得立刻回来。”林佑的眼睛盯着她。
“我不管那个东西追不追上来,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听到了吗?”
江烟离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她说。
林佑勉强松了一口气。
“那,你准备怎么走?”
江烟离的目光扫了一圈停车场。
堡垒号停在中央,遮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停车场东侧有一排低矮的商铺,墙体已经倒了一半,但剩下的部分足以遮蔽一个人的身形。
商铺后面是一条巷子,巷子连接着城北外环路的辅道。
“从东边走。”她说。
“那排房子挡着视线。”
林佑点了一下头。
“我去引开这边的注意力。”
他转身准备离开,手腕却被拉住。
“等我回来。”江烟离说。
林佑回头看她。
“嗯,等你。”
江烟离松开了他的手腕。
然后她退后一步,身体没入了堡垒号投下的阴影中。
在林佑转身走向停车场中央的三秒钟里,她已经沿着车身的阴影无声地移动到了东侧。
没有任何脚步声。
她的移动方式在那一刻完全脱离了人类的范畴,但被堡垒号庞大的车身完美地遮挡。
林佑朝老周走过去。
“车况怎么样?”
老周正蹲在犀牛一号的底盘旁边,满手油污。
“堡垒号没大问题,就是刹车片磨得厉害,得调一下,犀牛一号的右后减震器渗油了,不影响行驶但长途不行,犀牛二号目前最好,工程车也还行。”
“民用车呢?”
“两辆SUV的轮胎该换了,但我们没有匹配的备胎,那辆面包车的水箱漏了,我让赖清国试着用密封胶堵一下,另外两辆暂时没发现大问题。”
“给你一个半小时。”林佑说。
“能修的全修了。”
“够呛,不过尽量。”老周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林佑转身走向陈峰。
陈峰正站在堡垒号旁边看地图。
“我让人做了弹药清点。”陈峰主动汇报。
“步枪弹还剩百分之三十五左右,散弹百分之四十,手雷还有六枚,高爆弹还剩四发。”
“省着用。”林佑说。
“距离基地还有多远?”
“走外环路绕到城西再转南,大概还有三十五到四十公里。”陈峰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路况好的话三个小时能到,但按照刚才那段路的情况,五六个小时都说不准。”
“嗯。”
林佑沉默了一瞬后,自然地说了一句。
“江烟离在堡垒号里休息,别让人去打扰她。”
陈峰抬了一下眼,然后他很识趣地点了点头。
“我会通知其他人的。”
事实上,从出发到现在,陈峰已经习惯了不去过问任何关于江烟离的事情。
那个女人的存在就像一个黑箱,你知道她在那里,你知道她很重要,但你不会想要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林佑感谢他的识趣。
他走到停车场边缘,面朝南方的主干道,双手插在作战服的口袋里。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化工厂残留的刺鼻气味和远处废墟中弥漫的腐朽味。
他的感知网在极低的功率下维持着。
两百米范围内,没有任何感染者的信号。
停车场里一百来号人的心跳声、呼吸声、交谈声,在他的感知里汇聚成一片嘈杂而温暖的噪音。
但在这片噪音中,有一个信号正在快速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