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学兵回到省城的第二天，在办公室重新处理那段视频。
他用软件把宋琳的脸和身体全部打了马赛克，只留陈晋鹏的正脸。打码的时候他特意调了颗粒度，既看不出是谁，又能看出是个女人。模模糊糊的，反而更引人遐想。
然后把视频和一段文字说明一起打包，加密压缩。
文字说明很简单：陈晋鹏，宝林市发改委副主任。
视频是引子，经济问题才是刀。光有视频，最多是个生活作风问题，撤个职就完事了。但加上经济问题，性质就变了。权色交易，利益输送，够他喝一壶的。
他弄了个境外邮箱，翻墙注册的，没用真名，没用自己的手机号。匿名发给了省纪委信访邮箱和省委组织部的举报邮箱。
发完，把邮箱删了，软件卸了，浏览记录清了。U盘锁进抽屉最里面，跟长阳带回来的那块硬盘放在一起。
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一天，没动静。
董学兵照常上班，督导组的材料照常看，跟林舒雅照常说话。林舒雅问他周末去不去看个展览，他说再说。
第二天，也没动静。
处里风平浪静。赵处长照样开会，小马照样跑腿，林舒雅照样坐在他对面翻文件，跟平时没两样。
但董学兵知道，越平静，说明事越大。纪委办案有规矩，不动则已，一动就是雷霆万钧。这两天没动静，大概率是在走程序，在等批示。
第三天早上，消息来了。
赵处长从外面开会回来，脸色不对，把董学兵叫到办公室。
陈晋鹏被查了。
陈晋鹏，宝林市发改委的。陈家那个孙子。赵处长压低声音，昨天晚上省纪委的人去了宝林，直接带走的。双规。
什么事？
具体不知道，但听说上面有人批示了，级别不低。
董学兵没说话。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手稳得很。
赵处长看了他一眼。你小子，这事跟你没关系吧。听说他和你有冲突？
赵处长，你说什么呢。我跟他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赵处长笑了笑，没追问。行，没事就好。陈晋鹏那个人，飞扬跋扈惯了，早晚的事。但他倒了，牵扯的人少不了。你最近注意点，别掺和。
知道了。
董学兵回到工位。
林舒雅端着咖啡过来，放在他桌上。
听说了？
陈晋鹏被双规了。
知道了。
林舒雅看着他。看了三秒。
是你干的吧。
董学兵抬头看她。什么我干的。
别装。林舒雅的声音很低，三天前我们还在夜店跟他喝酒，三天后他就被双规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董学兵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不怕陈家的人报复你？林舒雅问。
怕就不干了。
林舒雅盯着他看。过了几秒，她笑了一下。
我爸说得没错。你这个人，胆子大。
你爸说我什么了？
他说你敢碰硬，脑子清醒。她顿了一下，还说，你要是走正路，前途不可限量。
我走的就是正路。
林舒雅没接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
陈守山虽然退了，但余威还在。你小心点。
知道了。
她走了。
董学兵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陈晋鹏倒了，只是开始。
陈家在新安省经营了三十年，树大根深。从陈守山当省委书记开始，到现在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陈晋鹏只是个小辈，动他伤不了陈家的根本。
但这一刀砍下去，陈家肯定会疼。
疼了，就会反扑。
下午，消息更具体了。
省委书记亲自批示。林振华在省委常委会上补了一句，涉及陈家子弟，更要一查到底，不能搞特殊化。
这句话等于公开表态。
林振华跟陈守山斗了三十年，从宝林市斗到省里，从年轻斗到头发白了。这次终于逮着机会了，他肯定往死里打。
省纪委书记亲自挂帅，成立专案组。陈晋鹏的小叔陈正业，省政协副主席，也被约谈了。虽然是协助调查，但谁都知道，下一步可能就是他。
许若鸿的公司当天就被查封了。银行账户冻结，在建项目全部暂停。公司财务和项目经理被带走问话。
消息传得很快。官场就那么大，一个下午，全省城都知道了。有人说陈晋鹏完了，有人说陈家倒不了，还有人说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大戏。
董学兵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董主任。
女人的声音。成熟的，不急不缓的。像一口深井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多深。
你是？
许若鸿。
董学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许总。什么事？
想跟你见一面。
我们有什么好见的。
陈晋鹏倒了。许若鸿的声音很平静，但陈守山还没死透。
董学兵没说话。
我手里有一些东西。关于陈家的。许若鸿继续说，比陈晋鹏的事大。你要是感兴趣，我们可以谈谈。
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第一个敢动陈家的人。许若鸿笑了一下，而且，我不想跟着陈晋鹏一起死。女人嘛，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董学兵想了想。
许若鸿这个女人，五十岁，从宝林一路做到省城，建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她更像是陈家生意上的白手套。
她手里的东西，可能真的有用。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七点。老地方，金粉世家对面，有个茶馆，叫听雨轩。二楼包间。
挂了电话。
董学兵发动车子。
许若鸿。这个女人不简单。
陈晋鹏倒了，她第一时间不是跑，是找董学兵谈交易。说明她早就料到有这一天，早就为自己铺好了路。
他踩了一脚油门，车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霓虹灯下，省城的夜晚亮得像白天。
董学兵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吹在脸上。
他笑了一下。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