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有车灯闪了一下。
陈阿姨到了。她一个人开车来的，下车时手里拎着化妆箱。走到林昭面前，她站住了，上下打量了一眼。
“吃饭了没？”
林昭摇头。
陈阿姨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到林昭手里。两个包子，还热着。
“吃完再进来。”
她拎着化妆箱进了屋。
林昭低头看着包子。素馅的，白菜粉条，母亲以前也包过这种。
她咬了一口，站在院子里吃。吃完一个，把剩下的那个攥在手里。
天渐渐亮了。
陈阿姨在屋里忙了很久。门关着，只有偶尔传出的水声、布匹轻碰的声音。两个年轻化妆师后来也进去了，是陈阿姨带的徒弟。
林昭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桂花树。花早谢了，叶子还绿着。
谢无咎站在她旁边，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陈阿姨站在门槛里。
“好了。”她说，“进来看看。”
林昭走进堂屋。
母亲躺在门板上，换好了寿衣。藏青色棉袄，黑色裤子，都是她生前喜欢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一丝不乱。脸很白，但不是纸那种白，是那种睡着了的白。
陈阿姨没给她化浓妆。只是描了描眉，让眉毛顺一些；涂了一点口红，很淡，像刚喝完热水那种颜色。
“她走的时候嘴角是往上走的。”陈阿姨站在旁边，声音不高，“我没动。就这样，挺好的。”
林昭看着母亲的脸。确实，嘴角微微往上，像做了什么好梦。
她伸出手，碰了碰母亲的手。凉的，硬的。
她收回手，站着。
陈阿姨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轻声说：“七点入殓，你还有时间。”
林昭点点头。
陈阿姨退出去，带上了门。
堂屋里只剩林昭一个人。
她拉过板凳，在母亲身边坐下。
窗外越来越亮。屋里点着两根白蜡烛，火苗一动不动。
林昭坐着，看着母亲的脸。她想起很多事，但什么都没说。
七点整，入殓。
陈阿姨带着两个年轻化妆师进来。她们动作很轻，把母亲抬进棺材。棺材里铺好了被褥，是邻居周婶昨天帮忙缝的，新棉花，软和。
林昭在旁边看着，手攥着衣角。
棺材盖合上之前，陈阿姨看了林昭一眼。
林昭走过去，最后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的脸很安静。
林昭弯下腰，把手里那个包子放在母亲枕边。早上那个，没舍得吃。
她说：“妈，路上慢点。”
陈阿姨轻轻合上棺材盖。
程峰到了。
他没进屋，站在院子里跟谢无咎点了下头，就开始搬东西——花圈、挽联、烧纸用的铁盆。搬完他站在堂屋门口，对着里面鞠了一躬，没进去。
苏文心跟在他后面。她走到堂屋门口时站住了，在门槛外站了很久，最后只是把手里的一袋水果放在门边，退到院子里。
然后是吴小哥。他骑电动车来的，后座带着小雨。小雨眼睛肿着，下车时吴小哥扶了她一把。她走到堂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但她没出声，捂着嘴退到桂花树旁边。
老周到了，把出租车停在巷口，自己走进来。他手里拎着一袋苹果，放在院子里的桌上，然后站在桂花树旁边，点了根烟，没抽，就那么夹着。
人开始来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穿着普通的夹克衫。他走到林昭面前，站住了。
“你不认识我。”他说，“但我认识你妈。八年前，我弟弟走丢了，在山上困了三天。找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但那东西跟着回来了。”
林昭看着他。
“那东西在我家待了半年。我媳妇吓得不敢回家，我儿子整夜哭。后来有人指路，说找一个姓林的女人。”他顿了顿，“你妈来了。在我家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跟我说，你弟弟走了，让他走吧。”
他看着棺材：“从那以后，家里就清净了。”
他走到棺材前，鞠了三个躬。退到一边，没走，就站在院子里等着。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三十左右，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她走到林昭面前，眼眶红了。
“我小时候见过你妈。”她说，“我七岁那年，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总说有个人站在我床边。我爸妈带我去医院，没用。后来是我外婆，说找林老师看看。”
她顿了顿：“你妈来的时候是晚上。她在我床边坐了一会儿，跟我说了几句话。我不记得她说什么了，但那天晚上之后，那个人再也没来过。”
她看着棺材：“我今年三十二了。我一直记得她。”
她牵着孩子，走到棺材前，鞠了躬。孩子不懂事，东张西望，她轻轻按了按孩子的头。
第三个进来的是个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他走到林昭面前，没说话，先鞠了一躬。
“我叫陈贵。”他说，“十五年前，我老伴没了。她走得不甘心，一直不肯走。我在家里供着，但那东西越来越凶。后来是你妈来的。”
他顿了顿：“你妈在我家待了三天。第一天，我老伴不出来。第二天，你妈跟她说话，说了整整一夜。第三天早上，你妈跟我说，她要走了，你送送她。”
他眼眶红了：“我在门口烧纸，看见一阵风卷着灰往天上去了。从那以后，家里就安静了。”
他走到棺材前，鞠了躬，退到院子里。
人越来越多。
有个中年妇女，说林素心帮她找过她男人的魂。那年她男人死在工地上，魂一直在那地方转，是她去求的，林素心去了那地方一趟，回来跟她说：他认得回家的路了。
有个年轻男人，说他小时候撞过邪，整夜整夜地哭，是林素心来了一趟，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那东西就走了。
有个老太太，说她闺女年轻时被什么东西缠上，是林素心帮忙送走的。那闺女现在都当奶奶了，让她一定来送送。
有个中年人，说他父亲临终前念叨的最后一句话，是“林老师来接我了”。他问父亲林老师是谁，父亲说，是替死人传话的人。
林昭站在棺材旁边，听着这些话。
很多事母亲从来没跟她说过。
她只知道母亲是守夜人，只知道母亲帮人平账。但她不知道，母亲帮过这么多人。
人越来越多。院子里站满了，巷子里也站满了。有老的，有年轻的，有中年。有的穿着体面，有的穿着破旧。他们站在那儿，不说话，只是等着。
程峰在门口，手里拿本子记名字，越记越多。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还有几十个人在等。
苏文心在旁边帮忙，眼眶红着。
又一辆车停下。下来一个老人，七十多了，拄着拐杖，由一个中年女人扶着。他手里捧着一个布包，走到林昭面前，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匾，木头的，上面刻着四个字：渡人渡己。
“我叫周德顺。”老人说，“一九九三年，我儿子死了。不是好死的。那东西跟着我，跟了三年。后来是你妈帮的我。”
他看着林昭：“这块匾，是我当年找人刻的，想送给她。她不收。她说，她不是渡人，她是替人记住。我保存了三十年，今天终于送来了。”
他把匾递给林昭。
林昭接过匾，很沉。
老人走到棺材前，鞠了三个躬。鞠完躬，他站着，对着棺材说：“林老师，德顺来送你了。”
然后由女儿扶着，退到院子里。
又一群人进来。七八个，有老有小。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到林昭面前，扑通跪下了。
林昭去扶，她不起来。
“我姥姥是纺织厂那个。”女人说，“您母亲帮我们传了话，我们才知道，我姥姥的坟迁错了地方。我们去迁坟那天，挖开土，里面有一窝蛇。老人说，那是姥姥在看着。”
她抬头看林昭：“现在她闭眼了。那窝蛇也走了。”
林昭把她扶起来。女人哭着，带着身后的人，在棺材前鞠躬。最小的那个孩子把一把野花放在供桌上，看着林昭笑了一下。
人还在来。
林昭站在棺材旁边，一个一个看着。那些脸，那些泪，那些欲言又止的话。
谢无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侧。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但林昭忽然觉得身后没那么空了。
日头渐渐高了。
程峰走过来，低声说：“八十七个了。有些没挤进来，在巷口等着。你妈病倒七年，这些人都是她帮过的。”
林昭愣了一下。
七年。母亲病倒七年。有些案子是病前做的，有些是病中清醒时接的。她不知道母亲在不清醒的日子里，还做过这么多事。
她走到台阶上。
院子里的人安静下来，都看着她。
林昭站了一会儿，开口。
“诸位。”
她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很静，每个人都听得见。
“今日家母林素心归山，承蒙各位亲临相送。各位之中，有人是她渡过的，有人是她帮过的，有人是她替你们先人传过话的。你们来了，就是最好的祭奠。”
她顿了顿。
“家母十七岁入道，承的是地脉之业，行的是守夜人之责。这条路，你们看不见，但她走了一辈子。她替山河喊痛，替亡灵传话，替那些被人遗忘的魂灵——记住他们的名字，安顿他们的归处。”
“后来她病了。她忘了很多事，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我是谁。但她没忘那些名字。她糊涂的时候，嘴里念叨的，全是那些她帮过的人、送过的人、平过账的人。她念叨他们，像念叨自己的亲人。”
林昭停下来。
院子里很静。
“家母常言：人活一世，能被人记住，便不枉此生。”
她看着院子里的人。
“今日，你们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明证——她未枉此生。”
她深深鞠了一躬。
院子里没有人动。
程峰第一个反应过来，对着棺材鞠了一躬。然后是苏文心，然后是陈阿姨，然后是所有人。
八十多个人，在院子里，巷子里，巷口，依次鞠躬。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
起灵。
八个男人抬起棺材。程峰在前头，吴小哥在后头，还有几个村里的壮年，都是母亲生前认识的。
林昭捧着遗像，走在最前面。
谢无咎走在她旁边。
棺材抬出堂屋，抬过院子，抬到巷口。灵车等在那儿，是一辆改装过的面包车，后面拆了座位，能放棺材。
棺材抬上车。
林昭上了副驾驶。谢无咎开车。
后面跟着一串车，程峰的、苏文心的、老周的，还有那些来送葬的人开来的。长长的一列，慢慢开出巷子。
去墓地的路不远，在村外三里地。母亲早年就选好了地方，在她自己父母坟旁边。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谢无咎开得很慢。
林昭看着窗外。
经过村口的时候，她看见路边站着几个老人，是村里的邻居。他们站在那儿，看着灵车过去，没人说话，只是看着。
经过那片玉米地的时候，林昭想起来，母亲以前带她来这儿掰过玉米。那时候她还小，够不着，母亲就把她举起来，让她掰。
经过那条小河的时候，林昭想起来，母亲在这儿洗过衣服。她在旁边玩水，鞋子湿了，母亲没骂她，只是把她的湿鞋脱了，让她光着脚回家。
林昭看着窗外，一样一样想起来。
墓地到了。
棺材抬下来，抬到坟前。坟是昨天挖好的，土还是新的。
下葬前，林昭走到棺材边，把手里的东西放进去。
一片桂花树叶，从院子里那棵树上摘的。
还有一样，是那个没吃的包子。
她说：“妈，桂花树还在。包子我也给你带上了。”
棺材放下去。
第一锹土落在棺材上，闷闷的一声响。
林昭站着，看着土一点一点把棺材盖住。
程峰铲了几锹，把铁锹递给林昭。
林昭接过铁锹，铲了一锹土，撒下去。
她把铁锹递给谢无咎。
谢无咎铲了一锹，撒下去。
然后是苏文心，然后是陈阿姨，然后是吴小哥、小雨、老周，然后是那些来送葬的人。
一锹一锹的土，落在棺材上。
纺织厂后人的那个孩子，又抢着要铲。她妈抱着她，让她铲了一小锹。
孩子铲完，回头看她妈，好像在问：我做对了吗？
她妈点点头，眼眶红着。
坟堆起来的时候，太阳正好照过来。
十月底的阳光，不晒，但很亮。照在新坟上，照在那些人身上。
林昭站在坟前。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一步远。
程峰走过来，站了一会儿，说：“我们等你。”
林昭点头。
程峰他们慢慢散了，往山下走。
陈阿姨最后一个走。她走到林昭面前，站住。
“你妈化妆的时候，我好像听见她说了一句话。”陈阿姨说，“不是耳朵听见的，就是心里忽然冒出来的。”
林昭看着她。
陈阿姨说：“她说：‘告诉昭昭，我没忘。’”
林昭愣住了。
陈阿姨看着她，眼眶红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林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谢谢。”
陈阿姨点点头，转身走了。
目前只剩林昭和谢无咎。
林昭站在那儿，看着新坟。坟前立着一块临时木牌，写着母亲的名字。
阳光很好。
林昭站了很久。
谢无咎在她身后，一直站着，没说话。
很久，林昭开口。
“她说的‘没忘’，是指什么？”
谢无咎想了想，说：“也许是指你。”
林昭转头看他。
谢无咎说：“她记得你。她只是表达不出来。”
林昭看着他。
谢无咎没躲她的目光。
林昭看了一会儿，转回去，看着坟。
“我今天没哭。”她说。
谢无咎说：“嗯。”
林昭说：“是不是不正常？”
谢无咎想了想，说：“你从昨天到现在，做的事都是‘送她’的事。还没空哭。”
林昭沉默。
谢无咎又说：“等忙完，你有的是时间哭。我陪你。”
林昭没说话。
又站了一会儿，谢无咎说：“走吧。”
林昭点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转身往山下走。
谢无咎跟在她旁边。
下山的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子。林昭走得慢，谢无咎也走得慢。
走到半山腰，林昭忽然停下来。
谢无咎也停下来。
林昭回头，看着山顶那座新坟。坟不大，在阳光下很安静。
她看了一会儿，转回来，继续往下走。
谢无咎跟在旁边。
走下山，走到车旁边，林昭拉开车门，坐进去。
谢无咎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开出去。
林昭看着窗外。田野、村庄、小河，一样一样往后退。
她忽然说：“我想给我妈立块碑。”
谢无咎说：“好。”
林昭说：“碑上写什么，我想了一夜，没想好。”
谢无咎想了想，说：“就写‘这里住着一个记得别人的人’。”
林昭转头看他。
谢无咎没看她，盯着路。
林昭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去，看着窗外。
“就写这个。”她说。
顿了顿，又说：“……先这么想着。回头再定。”
谢无咎点头。
车继续开。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林昭手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今天握过铁锹，握过遗像，握过很多人的手。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
手上沾满了土，是刚才铲坟时沾上的。
她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