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图书馆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林昭正坐在长桌前翻手札。谢无咎坐在对面，手里握着玉魄，闭着眼睛。他的伤口还没好全，纱布缠在手指上，握玉魄的时候会微微皱一下眉头。程峰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有个案子。”程峰说，走过来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所小学。灰白色的教学楼，铁栅栏门，门口有两棵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照片是晚上拍的，教室里黑着灯，但三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老城区实验小学。”程峰说，“这周接到三个报警。保安说每天晚上十点以后，三楼能听见讲课声。有人在说话，有粉笔敲黑板的声音，还有学生在念课文。”
他顿了顿。“保安上去看过。走到三楼楼梯口，声音就没了。下楼以后又响起来。连着三天，都是这样。”
苏文心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她昨晚没回去，在阅览室睡的，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她走到桌边，看了一眼照片。
“老城区实验小学，”她说，“民国时期就有了。最早叫崇德女校。”
她翻开笔记本。“钱秀英。一九一零年生，一九三零年从北平女子师范大学毕业，来崇德女校教书。教国文，也教历史。她上课不讲八股文，不讲列女传，讲新青年，讲白话文，讲妇女解放。校长找她谈过话，让她注意影响。她不听，继续讲。”
苏文心翻了一页。“一九三三年冬天，她被学校开除了。理由是‘传播危险思想，蛊惑学生’。开除以后她没离开这个城市，住在学校旁边的一条巷子里，给几个学生私下上课。一九三四年春天，她失踪了。后来有人在校园里挖出一具尸骨，埋在老槐树底下，穿着女人的衣服，但已经烂得看不出是谁了。当时的报纸登了一条消息，说‘崇德女校发现无名女尸，疑为流浪者’。然后就没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钱秀英的案子，没有下文。没有凶手，没有审判，什么都没有。她就这样消失了。”
阅览室里很安静。谢无咎睁开眼睛，把玉魄放在桌上。玉魄的光闪了一下，很轻，像一个人在叹气。
林昭看着那张照片。窗户亮着，昏黄的光，像一盏等了很久的灯。
“去看看。”她说。
老城区实验小学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学校已经放学了，铁栅栏门关着，门卫室的灯亮着，一个老头坐在里面看报纸。程峰敲了敲门，老头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
“程警官？”老头问。
程峰点头。
老头把门打开，让他们进来。他看了看林昭他们，没多问，只是指了指教学楼。
“三楼。最东边那间教室。”他说，“每天晚上十点。讲课声，念课文声，还有粉笔敲黑板的声音。我上去过两次，走到三楼就没了。下来又响起来。”
他看着林昭。“你们是……处理这个的？”
林昭点头。
老头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那间教室，封了二十多年了。九几年的时候，有个学生晚上去拿东西，听见里面有人讲课。吓坏了，回去发了一个礼拜的烧。后来就没人敢去了。”
他顿了顿。“钱老师的课，我以前也听过。不是在这学校，是在旁边巷子里。那时候我还小，跟着姐姐去蹭课。钱老师讲国文，讲得真好。她讲《孔雀东南飞》，讲着讲着自己哭了。她说刘兰芝不是不想活，是没地方可活了。”
老头停下来，看着三楼那扇窗户。
“她是个好人。”他说。
林昭看着他。“您见过她？”
老头点头。“见过。我那时候七八岁，她给我吃过一块糖。她问我，长大了想做什么。我说想当兵。她说，当兵好，保家卫国。她又问，那你姐姐呢？我说不知道。她说，你姐姐应该读书，读很多书，以后做个有主见的人。”
他低下头。“后来她就不见了。我姐姐找了她很久，没找到。再后来，听说学校挖出一具骨头，我姐姐去看过，回来哭了一夜。她说那就是钱老师。她认得那件衣服，是钱老师最喜欢穿的那件蓝旗袍。”
老头抬起头，看着林昭。“你们能让她走吗？”
林昭看着三楼那扇窗户。天还没黑透，窗户暗着，什么也看不见。
“我试试。”她说。
天黑了以后，林昭一个人上了楼。
教学楼很旧，楼梯是水泥的，磨得发亮。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有些地方被人刻了字，歪歪扭扭的，看不清是什么。声控灯坏了，她打着手电筒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谢无咎站在楼梯下面，没上来。他说过让她一个人去，他在下面等。但他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她的方向。手电筒的光照不到那么远，但她知道他在看。
她转回去，继续往上走。
三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教室，门关着，窗户黑漆漆的。最东边那间教室的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蒙着一层灰，看不见里面。
林昭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她先感受。手心有点发热，印记亮了，淡淡的。她感觉到的东西不是怨，不是恨，是一种——认真。像一个人在备课，一笔一划地写教案，写完了看看，不满意，擦掉重写。反反复复的。
她推开门。
教室里很暗。课桌椅摆得整整齐齐的，黑板上写满了字。不是粉笔字，是那种——像有人用手指沾着水写的，模模糊糊的，但能认出来。
林昭走过去，站在讲台旁边，看着黑板。
那些字是课文。民国课本上的课文，繁体字，竖着写的。有一篇是《孔雀东南飞》，写到“举身赴清池”那一句，字迹模糊了，水顺着黑板往下淌，像眼泪。
讲台上放着一本教案，翻开着。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但字迹很清楚。林昭低头看，是一篇课文的分析，写得密密麻麻的，旁边还有批注，红墨水写的，颜色褪了，变成淡粉色。
她伸出手，碰了碰那本教案。
手心的印记烫了一下。她看见了一些东西。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像看电影，但比电影模糊，像隔着毛玻璃。
她看见一个女人。穿着蓝旗袍，站在讲台上。头发盘起来，用一支银簪别着。她很年轻，三十出头，脸上有书卷气，眼睛很亮。她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一笔一划，很慢，很认真。
写完，她转过身，看着下面。
下面坐着学生。十几个女孩，大的不过十五六，小的才十一二。她们穿着校服，坐得笔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今天讲《孔雀东南飞》。”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这篇文章，你们读过了吗？”
学生们点头。
“读过了。但你们读懂了什么？”
一个女孩举手。“刘兰芝很可怜。她婆婆不喜欢她，丈夫又不敢反抗，她只能死。”
钱秀英看着她。“还有呢？”
另一个女孩举手。“焦仲卿也很可怜。他喜欢刘兰芝，但他不敢不听母亲的话。刘兰芝死了，他也活不下去了。”
钱秀英点头。“还有呢？”
没人举手。
钱秀英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的学生。
“你们觉得，刘兰芝为什么要死？”她问，“是因为婆婆不好？是因为丈夫软弱？还是因为她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她顿了顿。
“她读过书，会织布，会弹琴，会写诗。她不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但她还是死了。为什么？”
教室里很安静。
钱秀英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女子无路。
“因为她是个女人。”她说，“在那个年代，女人没有自己的路。嫁人是一条路，但如果这条路走不通了，就没有别的路了。她不能一个人生活，不能出去工作，不能自己养活自己。她只能回去，回到那个家里，继续忍受。或者死。”
她放下粉笔，看着学生。
“你们不一样。你们读书，认字，学本事。以后你们可以教书，可以做记者，可以做医生。你们有自己的路。不用靠别人，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你们自己说了算。”
她看着那些女孩，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记住，你们不是刘兰芝。你们有路。”
林昭站在讲台旁边，看着她。
她的脸很清晰，和照片上不一样。照片上的她是模糊的，灰白的，像隔着一层雾。但现在，她站在讲台上，眼睛亮亮的，脸上有光。
然后画面变了。
还是这间教室。但灯灭了，窗户被木板钉死了。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字：打倒反动教员钱秀英。红色的，像血。
钱秀英站在讲台上，还是那件蓝旗袍。她的头发散了，银簪不见了，头发披在肩上。脸上有伤，嘴角破了，血干了，结成黑色的痂。
她面前站着几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帽子。他们手里拿着棍子，站在课桌中间，像几根插在地里的木桩。
“钱秀英，你认不认罪？”一个人问。
她没说话。
“你传播危险思想，蛊惑学生，反对政府。你认不认？”
她还是没说话。
那个人走近一步，棍子指着她的脸。
“你不认，我们有的是办法。”
钱秀英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和刚才一样。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她说，“我不认罪。”
那个人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点了点头。
他们上来。棍子落下来。第一下打在她肩上，她晃了一下，没倒。第二下打在背上，她扶住讲台。第三下打在后脑上，她倒下去了。
她倒在讲台旁边，脸贴着地板。血从头发里流出来，流到地板上，流到教案上。
她看着门口。门开着，走廊里黑漆漆的。
她张了张嘴。没声音。但林昭看懂了。
她说的是：我的学生。
然后她不动了。
林昭站在讲台旁边，看着她。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门口。亮着的。但没有光在里面了。
画面消失了。
林昭站在教室里。黑板上那些水写的字已经干了，只剩下淡淡的印子。讲台上的教案还在，翻开的那一页，红墨水的批注已经看不清了。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这间教室里传出来的。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说话，但隔着一堵墙。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是课文。有人在念课文。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
林昭站在讲台旁边，听着那个声音。
不是一个人在念。是很多人。有女人的声音，有女孩的声音，有一个人的声音特别清楚——那个声音很稳，很慢，一字一句的，像在教学生。
那是钱秀英的声音。
林昭闭上眼睛。她没进债境，她只是在听。她听着那个声音念课文，从第一句念到最后一句。念到“举身赴清池”的时候，那个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念。念到“自挂东南枝”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念完了。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说：“记住，你们不是刘兰芝。你们有路。”
安静了。
林昭睁开眼。
教室里很暗。黑板上什么都没有，讲台上什么都没有，课桌椅空空的，落满了灰。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讲台旁边，地板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很旧了，渗进水泥里，洗不掉了。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门，走出去。
下楼的时候，谢无咎还站在楼梯下面。他靠着墙，手里握着玉魄，看见她下来，直起身子。
“怎么样？”他问。
林昭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她不是怨灵。”林昭说，“她是老师。她在给学生上课。上了九十多年，一直没停。”
谢无咎看着她。
林昭说：“她死在这间教室里。被人打死的。临死前最后一句话，说的是‘我的学生’。”
谢无咎没说话。
林昭说：“她不要复仇。她不要公道。她只是想上课。想告诉那些女孩，她们有路。”
她看着谢无咎。
“我们得帮她找到那些学生。或者学生的后人。告诉她，她的课有人听了，她的路有人走了。”
谢无咎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好。”他说。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程峰和苏文心在门卫室里等，陈阿姨也来了，坐在门卫室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
林昭把事情说了。说完，苏文心已经翻开笔记本了。
“钱秀英的学生，”她说，“我得查。当年的崇德女校，后来改了好几次名，档案可能不全。但学生名单应该能找到，在那个年代的报纸上、校友录上、政府文件里。”
她抬起头。“给我三天。”
程峰看着她。“三天够吗？”
苏文心看了他一眼。“不够也得够。”
程峰没说话。但他伸出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很快，像按一个开关，按完就缩回去了。
苏文心低下头，继续翻笔记本。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没了。
陈阿姨放下茶杯，看着林昭。
“你打算怎么做？”
林昭想了想。“先查学生的下落。找到以后，告诉钱秀英——她的学生后来怎么样了。有人当了老师，有人做了记者，有人当了医生。她的课没有白讲。”
她看着门卫室外面。教学楼三楼那扇窗户还暗着。但她知道，十点以后，它会亮起来。讲课声会响起来。那个声音会说：记住，你们不是刘兰芝。你们有路。
“然后，”林昭说，“问她愿不愿意走。”
陈阿姨看着她。“如果不愿意呢？”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让她继续上课。”她说，“但不能在这儿了。这儿已经不是她的学校了。学生也不是她的学生了。她得去该去的地方。”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黄的，照着窄窄的巷子。远处有车声，有人声，有狗叫声。这个世界和九十三年前不一样了。
但钱秀英还在那间教室里上课。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三楼那扇窗户。
“她会走的。”她说。
谢无咎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和往常一样。
林昭没松开。
两个人站在门卫室门口，握着手，看着三楼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门卫老头坐在里面，看着他们的背影。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但他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停在那页社会新闻上。那页上有一条消息，很短，只有几行字：
老城区实验小学将进行改造，拆除老旧教学楼。该校始建于民国十九年，原为崇德女校。
老头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上。
“快了。”他说。
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