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车身裹成一只沉默的铁盒。
程峰开车开了两个多小时，换了苏文心。现在苏文心握着方向盘，程峰放倒副驾驶座椅，但没睡着——他的右耳一直在嗡嗡响，像有一只蜜蜂困在耳道里。
林昭坐在后排，靠着车窗。谢无咎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窗外是黑漆漆的省道，偶尔有一盏路灯的惨白光芒扫过车厢，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像死人。
“前面有个服务区。”苏文心说，“歇一会儿？”
没人反对。
苏文心把车拐进服务区，熄了火。便利店还亮着灯，白惨惨的光照在停车场的沥青地面上。
“我去买水。”苏文心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关门声在空旷的夜里响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程峰放倒座椅，把外套盖在脸上。他的右耳还在响，但他没有说。
车厢里只剩下林昭和谢无咎。
仪表盘的光是幽蓝色的，照着林昭的半张脸。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爸？”
林昭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谢无咎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苏文心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挑饮料，身影拉得很长。
“不是见过。”他说，“是玉魄里的残念。”
林昭睁开了眼睛。
“我每次用玉魄，都会看到一些画面。”谢无咎说，“他在说话，但我听不清说什么。有些画面很清晰，有些像隔着水在看。”
“你为什么不早说？”
这个问题林昭问过很多次了。
谢无咎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确定那是真实记忆还是幻觉。”他说，“玉魄里的东西不全是真实的。有些是我的过去，有些是别人的，有些可能只是我的脑子在乱编。”
“还有呢？”
林昭的声音很平，但谢无咎听出了里面的刀锋。
“还有……”他顿了顿，“我怕你把我当成你爸的替代品。”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车厢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林昭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在幽蓝的光里显得很亮。
“你不是。”她说。
“我知道。”谢无咎说，“但你可能会。”
林昭没有反驳。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谢无咎垂下眼睛。
“他在找人。”谢无咎说，“一座山。一条河。一个在火里的女人。他不说她的名字，但我看到他哭过三次。三次都是喊同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不是名。”谢无咎抬起头，看着林昭的眼睛，“是称谓。‘昭昭’。”
这两个字落在车里，像烧红的铁落进雪地。
林昭的手指停住了。水精在她掌心安静地躺着，没有发光，但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像一颗微弱的心脏。
“还有吗？”她的声音有点哑。
“还有一句。”谢无咎说，“‘告诉她，爸爸不是不想回家。’”
林昭把脸别过去，朝着车窗。车窗上映出她的侧脸，和外面漆黑的夜。
谢无咎没有继续说。他知道她在哭——不是因为声音，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而是因为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便利店的灯灭了。苏文心拎着一袋水走出来，但走到车边没有上车，靠在车门上抽烟。她看到了林昭的肩膀在抖，于是转了个身，背靠着车，抬头看天。
“谢无咎。”林昭的声音从车窗那边传过来。
“嗯。”
“你故乡什么味道？”
谢无咎愣了愣。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故乡——那个他在梦里见过但醒来就模糊的地方。春天的风。夏天的蝉。冬天的雪。还有……
他的脑子里是一片灰色。
“我想不起来了。”他说。
林昭转过头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痕——她擦得很干净。
“我不是想不起来某个味道。”谢无咎的声音很低，“我是想不起来‘故乡’应该是什么味道。这个概念本身……是空的。”
他顿了顿。
“我连我师父的脸都快忘了。”
两个人对视。
林昭突然想，自己还记得故乡的味道吗？
她闭上眼睛。槐花——白色的，开在五月的枝头。但那个味道呢？那个甜的、涩的、带着雨水气的味道？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她记得槐花长什么样。但她闻不到那个味道了。不是“记不清”，是彻底空白。像有人用橡皮擦掉了嗅觉记忆的那一格，只留下文字说明——“槐花有香味”。但那个“香”是什么，她不知道了。
她也忘了。
她睁开眼睛，没有说。
“谢无咎。”
“嗯。”
“你以后别用玉魄了。”
“好。”他说。
但两个人都知道他在撒谎。
车门被拉开。程峰把外套从脸上扯下来，坐直了身子。他的脸色很差，眼圈发黑，像三天没睡。
“你都听到了？”谢无咎问。
“听到了。”程峰的声音闷闷的。
“你右耳在流血。”谢无咎说。
程峰伸手一摸，指尖沾上了一点暗红。他看着那点血，沉默了几秒。
“我听到你爸的声音了。”他说。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什么时候？”林昭的声音绷紧了。
“就在刚才。你们在车上说话的时候。”程峰没有回头，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黑暗，“他说——‘别去将军墓，有埋伏。’说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我脑子里像有人拿针扎了一下。”
苏文心拉开了驾驶座的门，坐进来，把一袋水放在中控台上。她没有看程峰，但她的手在发抖。
“如果程峰听到的是真的，”苏文心说，“那阴商会已经知道我们的路线了。”
“你的意思是张小伟——”程峰没说完。
“不一定。”谢无咎说，“也可能是有人从别的渠道泄露的。”
林昭没有说话。
她看着车窗外飞掠的黑暗，脑子里想着程峰的话——“别去将军墓，有埋伏。”如果这是林远舟的残念在警告他们，那声音为什么不能更清楚一点？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她谁是内鬼？
除非那个内鬼，连林远舟都不知道是谁。
“先去第三枚的位置。”林昭说，“古寺。走完再说。”
苏文心发动了车，车灯切开黑暗，驶回省道。
林昭重新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再想故乡的味道。
因为想着想着，她就彻底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