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将军墓藏在山崖下面,洞口被野生的灌木遮了大半。

如果不是地骸公给的定位,没有人会找到这里。林昭拨开灌木枝,手电的光照进洞穴,照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但青苔上有被踩过的痕迹——新鲜的,泥土翻在外面,还没被雨水冲平。

“有人来过了。”程峰蹲下来,用手指拨了一下那撮翻出来的土,“不超过两天。”

林昭没有说话。她把水精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心。水精的温度比平时低,不是冷,是那种你把手伸进一个空房间时感觉到的空旷——没有东西,但你知道有什么不对。

“小心。”谢无咎说。他的声音还有点哑,右肺没好利索,说话的时候带着轻微的哨音。

四个人鱼贯进入墓道。

石阶向下延伸了大约二十米,尽头是一扇石门,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不是自然光,是火把的光,有人在里面。

林昭侧身挤进去,手电的光柱扫过墓室。

墓室很大,像一个小型的地下宫殿。穹顶上有壁画,画的是将军生前的战功——骑马、射箭、斩将、夺旗。壁画的颜色还没完全褪去,朱砂红和石青在火把的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剧场。

剧场的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六个人。六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胸口别着阴商会的徽章——那个扭曲的“契”字。他们手里拿着法器,有的是铜铃,有的是桃木剑,有的是写着符咒的黄纸。他们显然等了很久。

为首的那个人看着林昭,笑了一下。

“林昭?比照片上瘦。”

林昭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那六个人,落在墓室最深处的一具石棺上。石棺的盖子被推开了一半,棺内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和之前几枚镇魂钉的光一样。

第四枚镇魂钉。

“你们先来的。”林昭说。

“等了你两天。”为首的人把铜铃在手里转了一圈,“王先生说了,你一定会来。你跟你爸一样,不会放弃任何一枚钉子。”

林昭的手指在水精上收紧了。

“动手。”谢无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声音不大,但很沉。

程峰第一个冲上去。他的山魄在口袋里发烫,但他没有用——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每次用山魄,林远舟的声音就会更清晰一点,他怕哪一次用了之后,那声音就再也关不掉了。

他一拳打翻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人,抢过对方手里的桃木剑,反手一劈,剑断了,碎片飞出去,划过另一个人的脸颊。

苏文心没有往前冲,她退到石门边上,把平板抱在怀里,眼睛快速扫过墓室的每一个角落。她不是战斗的人,但她是眼睛——她在找出口、找埋伏、找任何可能被忽略的东西。

“左边还有两个人!”她喊。

林昭看到了。墓室左侧的耳室里,又冲出来两个人,手里拿着符咒,符咒在燃烧,冒出的烟是黑色的,带着一股焦糊的甜味。

林昭用水精挡住那股烟。蓝光炸开,黑烟被撕成碎片,但她的耳朵突然嗡了一下——不是耳鸣,是那种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刺耳、尖锐,像有人在她耳边吹哨子。

她的听觉在消失。

只是几秒钟,但足够让她心沉下去。

她来不及想这件事。因为谢无咎动了。

他从她身后冲出去,速度很快,快得不像是肺部有积水的人。他抓住一个人的衣领,把那个人甩出去,撞在石壁上,那人滑下来,在地上蜷成一团,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

然后他的动作变了。

不是变慢,是变冷。他的眼神——林昭从侧面看到的——从专注变成了空洞。不是没有表情,是表情被什么东西覆盖了,像一面镜子被蒙上了一层灰。

他的右手掐住了第二个人的脖子。

那个人比他高半个头,但在他手里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四肢乱蹬,脸从红色变成紫色,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嘴唇上全是唾液。

“谢无咎!”林昭喊。

他没有反应。

“谢无咎!够了!”

他的手没有松。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瞳孔散开了,像两颗被水泡烂的石子。他在用力,指节发白,那人的颈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程峰从后面冲过来,抱住谢无咎的腰,想把他拉开。谢无咎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棵长在地里的树。他把程峰甩开了,程峰的背撞在石棺上,痛得龇牙咧嘴。

林昭冲过去。

她没有用水精。她用她的手——她的两只手——抓住谢无咎的右手手腕,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那人的脖子上掰开。他的手指僵硬得像铁条,她掰到第二根的时候,听到了自己指骨发出的响声。

“你他妈给我醒过来!”

她的声音在墓室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

谢无咎的手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掐握的姿势,但那人的脖子已经空了——那人连滚带爬地跑开了,缩在角落里,捂着喉咙,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谢无咎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困惑。像一个孩子醒来发现自己在陌生的地方,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不知道怎么回去。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血,但有一层薄薄的汗,在火把的光下闪着光。

“我差点杀了他。”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昭没有回答。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用力过猛,是因为她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另一个人。不是谢无咎,是某个她不认识的、没有温度的人。

那个人的眼睛是灰色的。

她不想再看到那双眼睛了。

“住手!”

声音从墓室深处传来,浑厚,低沉,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所有人都停下了。

石棺的盖子滑开了,一个人影从里面坐起来。

不,不是人影。是怨灵。一个穿着铠甲的古代将军,胸口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腐朽了,但箭头还嵌在铠甲里。他的脸是完整的,不像其他怨灵那样模糊——你能看清他的眉骨、鼻梁、嘴唇,甚至能看清他右脸颊上一道深深的刀疤。

他看起来不到四十岁,但眼神像活了四百年。

“林远舟的女儿。”将军说,声音在墓室里回荡,“你来了。”

林昭看着他。她的手还握着谢无咎的手腕。

“你认识我爸?”

“认识。”将军从石棺里站起来,铠甲发出金属的摩擦声,虽然是怨灵,但那个声音很真实,“他来过。他比你强。”

林昭没有说话。

“但他死了。”将军说,“你也会死。”

谢无咎的手从林昭的掌心里抽出来。他转过身,面对着将军,身体挡在林昭前面。

将军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你不是那个人。”他对谢无咎说,“你是他手里的刀。但刀会卷刃。”

谢无咎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还是灰色的,但比刚才浅了一些,像是蒙在上面的那层灰正在被风吹散。

林昭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到他旁边。

“第四枚镇魂钉在你手里?”她问。

“不在。”将军说,“在你们手里。你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枚。”

林昭不明白他的意思。

将军没有解释。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火把的光暗了一截。

“你爸不是被阴商会杀死的。”他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切开了墓室里的空气。

林昭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是被自己人害死的。”将军说,眼睛从林昭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站在你身边的人。”

林昭猛地转头。

程峰。苏文心。张小伟。

程峰靠在石棺上,捂着撞痛的背,他的右耳塞着棉花,左耳塞着纸巾,纸巾上有血。苏文心站在石门边上,平板还抱在怀里,脸色发白。张小伟站在墓室入口,手里什么也没有,他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很深,像两个洞。

她不知道该看谁。

每个人都可能是“自己人”。

“是谁?”她的声音嘶哑。

将军没有回答。他的身影开始变淡,铠甲上的光泽暗了下去,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擦拭一幅画。

“你会知道的。”他说,“很快。”

他消失了。

石棺的盖子重新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墓室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火把的光晃了几下,差点熄灭。

林昭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水晶。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拳头捶她的胸口。

“林昭。”谢无咎喊她。

她转过头。

谢无咎看着自己的右手。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感觉不到了。他摸自己的左手手背,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但他摸右手手背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不是冷,不是热,是一块空白。像你把手伸进水里,但水是空气,空气是真空。

“怎么了?”林昭问。

“右手。”他说,“没感觉了。”

林昭握住他的右手。她的手是热的,他能看到她的手握着他的手,但他感觉不到。他的右手像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被借来放在这里,随时会被收回去。

她的听觉也在消失。不是完全听不见,是声音变成了被水泡过的棉花,模糊、潮湿、沉重。她能听到谢无咎在说话,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她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

“回去。”她说。她不确定自己的声音有多大,因为她听不见自己。

程峰走过来,架住谢无咎的另一只胳膊。苏文心打开了手电,光柱在墓室里扫了一圈,照出那些壁画的残影——将军骑马、将军射箭、将军杀人。

张小伟走在最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墓室深处。石棺安静地躺在那里,盖子合得严严实实,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将军说——“站在你身边的人。”

张小伟把脸转回去,跟在队伍后面,走出了墓道。

山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像针。

林昭站在洞口,眯着眼睛。她的听觉还在恢复,声音一点一点地回来,像收音机慢慢调准了频率。

她听到鸟叫。听到风声。听到程峰在打电话叫车。

还有谢无咎的呼吸声,很重,带着哨音。

他站在她旁边,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死去的蜘蛛。

林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把水精放回口袋,手指触到口袋里的镇魂钉——第一枚、第二枚、第三枚。三枚钉子,三个代价。她的耳朵,谢无咎的手,还有那些她说不出口的、正在慢慢消失的东西。

她想起将军的话——“他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她想起将军的眼神——他看张小伟的时候,多停了一秒。

是她看错了,还是他真的多停了一秒?

林昭把这个问题压在舌头下面,没有问。

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她转过身,沿着山路往下走。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有一个脚步声比其他的都重。

那是张小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