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放在桌上林昭每天都拿起来看一遍。看了三天。
第一天，她用指腹沿着木屑的纹路走。纹路是顺的，从一头通到另一头。中间有一个极缓的弯，对应节疤的位置。她用手指在弯的位置停了一会儿，感觉到木屑表面的起伏——节疤周围的木纹挤在一起，密度比别处高。
第二天，她把木屑翻过来。背面的纹路和正面一模一样，顺的，中间一个弯。她把木屑对着灯看，薄得透光，木纹一根一根的，从这头排到那头，没有断。
第三天，她把木屑放在桌上，旁边并排放着那截焦木。焦木上的榫头是凸起的，正面看是弧线，侧面看是斜面。她把木屑的弯弧对着榫头的斜面比了一下。
完全吻合。
她拿起木屑，侧着转了九十度，对着光。木屑边缘投下一道极薄的影子，落在焦木上，影子的弧度正好和焦木榫头的外轮廓重合。她把木屑翻了个面，背面的弯弧和正面的弯弧方向相反，弧度一致。正反两面叠在一起，中间夹着一层极薄的空气。
谢无咎从走廊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并排放着的焦木和木屑。他没有开口，把水杯放在桌角，拖过椅子坐下来。
林昭把木屑和焦木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看这个弯。”
谢无咎低头看了一会儿。他拿起木屑，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转了一下角度。然后他放下木屑，拿起焦木，把榫头那一面朝上。他把木屑的弯弧搁在榫头的斜面上，松开手。
木屑滑了一下，自己滑到弯弧和斜面完全贴合的位置。贴了一瞬，然后木屑又自己滑开了，滑回原来的位置。弯弧和斜面之间重新出现一道缝。
“它滑开了。”谢无咎说。
“对。贴合之后会自己滑开。缝一直在。”
谢无咎又把木屑推过去。这一次他用手按住，让弯弧和斜面保持贴合。他盯着那道缝看。缝隙极窄，差不多是一张纸的厚度。他松开手，木屑再次滑开，缝隙重新出现。
“这道缝——”他开口，停了一下，“留了缝，木头能动。”
林昭看着他。
谢无咎把木屑和焦木分开，并排放在桌上。他用手指在它们中间比了一下，指腹停在焦木榫头的边缘。他沿着榫头的弧面摸了一遍，摸到边缘的时候停住了。
“榫头比卯眼小一圈。”他说，“小的那一圈就是缝。夏天木头胀，缝变小。冬天木头缩，缝变大。缝没了，榫头就顶死了。顶死了，木头就裂。”
他把焦木翻过来，看榫头的背面。背面的弧线和正面一样，弧度一致。他看了很久，然后说：“缝在，木头就不会死。”
苏文心推开门。她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纸的边角被手指捏出了折痕。她走到桌边，把纸放下，指着上面一段放大的照片。
“我把竹简残片上所有的墨线都提取出来了。三条。”
林昭凑近看。照片上是灰度模式，竹纤维的纹路呈现为深浅不一的灰色线条。三组墨线被增强之后，从背景里跳出来。第一组是四分之一圆的弧。第二组是直角的折线。第三组是两条平行的短线，间距极窄。
“第一组对应榫头的咬合面。第二组对应卯眼的深度和宽度。第三组——”苏文心的指甲在屏幕上那两条平行线之间划了一下，“是缝。这三组线是从底层灰烬里提取出来的。最底下那一层，松木屑那一层。”
谢无咎看着那组平行线。他拿起桌上的焦木和木屑，把它们对着放在掌心。焦木的榫头凸起，木屑的弯弧凹进。他把它们往中间推，推到最后停住——弯弧和斜面之间留了一道极细的空隙，宽度和照片上两条平行线之间的间距完全一致。
“三条墨线。”谢无咎说，“咬合。留缝。呼吸。”
他把焦木和木屑分开，放回桌上。苏文心把打印纸收进文件夹。
“山东那个老木匠，”林昭把木屑收进口袋，焦木放回另一个口袋，“他祠堂的柱子裂了，但没断。裂缝顺着纹路走，榫卯还咬着。裂而不散——因为他祖上留了缝。”
谢无咎把水杯端起来。他喝了一口。水放了很久了。
“你打算怎么办？”
“去山东。把这片木屑给老木匠看。他不一定看得懂。但小徒弟——学得慢，但肯学。肯学的人看得懂。”
谢无咎放下杯子。他看了一眼林昭的口袋，两个口袋，一个装着焦木，一个装着木屑。一焦一鲜，隔着布料，挨在一起。
“素问的线呢？”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素问的指印还在，浅浅的凹痕，不痛不痒。她把手腕翻了一下，指印对着窗外的光。光落在凹痕上，凹痕的边缘投出一道极细的阴影。
“素问在等。”她说，“墨斗的线要先走完。山东之后，往洛阳。”
她推开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东北方向灌进来。谢无咎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和桌面碰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拿起背包，跟在她后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昭停了一下。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掌心。掌心什么都没有。但她握了握拳，指腹碰到掌纹的沟壑，顺着掌纹走了一遍。
“别硬来。”她说。
谢无咎跟上来。“什么？”
“墨斗教徒弟的时候说过——遇到节疤要停。等一等。”她把拳头松开，掌心朝下，放进外套口袋里。“洛阳那边，素问的学生也遇到过节疤。素问教的是‘听’。先听，别急着治。”
楼梯口的灯光闪了一下。谢无咎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接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叠在一起，一个重，一个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