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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赵副主任,亲自签的字!”

方坚这句话,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顾衍的心头。

车窗外,风雪渐大,刮在玻璃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车内,却是一片死寂。

刚刚解决了一场生死追逐的周震,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去,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浇了个透心凉。

“什么?纪检处下调令了?”

周震的声音都变了调,“还是那个姓赵的亲自签的字?他不是……他不是对咱们的东西很感兴趣吗?怎么转头就给咱们下绊子?”

后排的苏雪也蹙起了眉头,她虽然不懂政治,但也知道,“纪检处”和“质询”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绝不是什么好事。

顾衍没有立刻说话,他关掉手电,将步话机放回原位。

车厢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仪表盘上那点微弱的绿光,映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明暗不定。

腹背受敌!

这是顾衍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张德元这条老狐狸,果然是滴水不漏!

他一方面派了麻脸这样的亡命徒,来抢夺钢丝,从物理上断绝自己完成军令状的可能。

另一方面,又在自己离开省城的这短短两天里,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说动了纪检处的赵副-主任,下达了这份正式的质询调令!

这招棋,太毒了!

一旦自己按照调令,在后天去了省城。

等待自己的,必然是无穷无尽的盘问、审查、隔离。

他们会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把自己牢牢地困在省城。

短则三五天,长则十天半月。

而老鹰嘴这边呢?

自己一旦离开,这里就成了群龙无首的状态。

方坚虽然能带兵守住场子,但他毕竟是军人,面对来自省里,特别是后勤部打着“正常工作交接”、“资产盘点”旗号的人,他根本没有理由阻拦。

到时候,张德元的人就可以长驱直入,把整个向阳大队翻个底朝天!

这根本不是质询,这是调虎离山!

“队长,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咱们不理他!直接回老鹰嘴,谁来都不开门!”

周震恨恨地说道,在他看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是一梭子子弹解决不了的。

“那我们就真的成了占山为王的土匪了。”

顾衍摇了摇头,否定了周震这简单粗暴的想法,“违抗军区纪检处的正式调令,这罪名,比私造武器还大。到时候,都不用张德元动手,郑司令第一个就饶不了我们。”

顾衍发动了汽车,调转车头,朝着来时的路,也就是方坚他们即将赶到的方向开去。

他需要尽快和方坚碰头,把手里的钢丝和那两个“俘虏”交接清楚。

“回老鹰嘴。”

顾衍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吉普车在茫茫雪夜中飞驰。

一个小时后,他们在省道的一个岔路口,与方坚带领的两辆卡车和十几名荷枪实弹的侦察排战士汇合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

顾衍将那个装着钢丝的帆布包,郑重地交到了苏雪手里:“你先跟一车人回去,立刻进一号工位,把这东西保护好,任何人不得靠近。”

苏雪点了点头,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一言不发地上了其中一辆大卡车。

随后,顾衍指着那辆被拖拽上来,已经完全报废的吉普车,和车里那两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俘虏,对周震和方坚说道:“把他们两个,分开关押,连夜审!我要知道,张德元除了派他们来抢钢丝,还布了哪些后手!”

交代完一切,顾衍才坐上了方坚的指挥车,连夜赶回了老鹰嘴。

当他再次踏入那间熟悉的指挥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指挥室里灯火通明,苏雪和方坚都在等他。

那五卷珍贵的钢丝,被苏雪用油布小心翼翼地包好,就放在长桌的正中央,像一件神圣的祭品。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情况怎么样?”

顾衍灌了一大口凉水,开口问道。

“很不乐观。”

方坚将一张刚刚绘制好的图纸铺在了桌上,“这是我托省城的老战友,打听到的省军区最新的人事关系图。”

顾衍凑过去看。

图纸上,用各种线条和箭头,标注着省军区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

张德元的名字,赫然在列,从他那里,延伸出数条实线,连接着后勤部、装备部、甚至几个下属军分区的负责人。

他的势力,盘根错节,远比想象中要庞大。

而纪检处的赵副主任,则处在一个相对独立的位置上。

他和张德元之间,没有任何直接的联系,甚至和他那一派系的人,都画着虚线,代表着“关系一般”或“有过节”。

“赵副主任虽然是个铁面无私的犟骨头,但他并非张德元的人。”

方坚指着图纸分析道,“上次在郑司令办公室,他对我们拿出的样品,那种发自内心的震惊和渴望,不像是装出来的。他是一个有大局观,真心想为部队解决实际问题的人。”

“那他为什么还要签发这份质询令?”

周震在一旁不解地问道。

“问题,就出在信息差上。”

顾衍的手指,在“赵副主任”和“张德元”两个名字之间,重重地画下了一道鸿沟。

“对赵副主任来说,他手里现在有两份东西。一份,是张德元递上去的,证据确凿、言辞凿凿的举报信。另一份,是我们拿出来的,虽然惊艳,但数量稀少,且来路不明的样品。”

顾衍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他看到了张德元笔下的‘罪证’,却没有亲眼看到我们向阳大队的‘价值’。在他眼里,我们或许是匹有潜力的千里马,但我们同样也是一匹脱缰的、不守规矩的野马。在‘程序正义’大于一切的纪检干部眼中,他下达调令,要求我们去省城接受质询,是完全合情合理,也是最稳妥的做法。”

指挥室里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了顾衍的意思。

他们现在,就输在这“信息差”上。

“所以,我不能去省城。”

顾衍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一旦去了,就等于默认了他们的调查程序,把自己放在了案板上,任人宰割。那我们就彻底被动了。”

他敲了敲桌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而大胆的光芒。

“我不能被动地去挨审。”

顾衍的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我要让赵副主任,自己主动来老鹰嘴。”

“我要让他,亲眼看一看,张德元口中的‘土匪窝’,到底在干什么!我要让他亲眼看一看,我们能为他,为整个省军区,带来什么!”

方坚和周震都听呆了。

让纪检处的副主任,亲自来一个被举报的“窝点”?

这怎么可能?

他凭什么来?

顾衍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走到桌前,抽出一张信纸,拿起笔,沾了沾墨水,在上面写下了一行简短的字。

写完,他将信纸吹干,折好,装进一个信封里,递给了方坚。

“老方,这份信,明天一早,你想尽一切办法,用最快的速度,亲自送到赵副主任的办公桌上。”

顾衍看着方坚,一字一顿地说道:“记住,一定要他亲启。这封信,只写一句话就够了。”

方坚满腹狐疑地接过信封,忍不住好奇,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当他看清上面那行用钢笔写就的、力透纸背的字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张干净的信纸上,只写着一句话:

“赵主任:张德元状子里提到的‘私造武器’,确有其事。欢迎您亲自前来看一看。——顾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