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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向阳大队采石场,山风在矿工棚外呼呼地刮着。

加工工位内,一盏悬挂在房梁上的大瓦数白炽灯散发着亮光,将整个土窑炉子照得清清楚楚。

土炉子里的焦炭已经烧得通红,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煤味道和机油的黏腻感。

顾衍坐在一张低矮的木凳上,身前固定着一个从废旧设备上拆下来的工业高温计。

他的左手托着一只苏联产的精密机械怀表,右手拿着一根拨动炉底风口的铁钎。

“准备好了吗?”

顾衍抬头看着炉子另一侧的苏雪。

苏雪此时戴着一副浸透了黑油的厚棉纱手套,身旁摆着切成等长段的特钢钢丝,以及一根用来手动缠绕弹簧的心轴。

“开始吧。”

苏雪把心轴架好,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的炉温是八百一十二度,稍微有些偏低。”

顾衍看着高温计上的红针,左手轻轻拨了拨怀表,“风箱推二分之一,节奏要慢。”

“二狗,拉风箱,一分钟二十下,别停。”

苏雪转头对后面的赵二狗低声交代。

“放心吧,苏工程师,俺这劲头稳着呢!”

赵二狗两手抓住风箱的木柄,缓慢且有规律地推拉起来。

“温度上来了,八百一十六度,八百一十八度。”

顾衍的眼睛死死盯着高温计上那根极其细微的红针,“已经进入区间。”

“第一根钢丝进炉。”

苏雪用长铁钳夹住钢丝,送进暗红色的炉膛中心位置。

“开始计时,九十五秒。”

顾衍的大拇指按下怀表的侧键。

“三十秒。”

顾衍出声。

“八百一十九度。”

“保持这个风速。”

苏雪的目光紧紧锁住炉膛里那根钢丝的颜色变化,“碳素工具钢在临界温度停留的时间不能长,太长了脱碳严重,短了晶粒转变不彻底。”

“六十秒。”

顾衍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

“温度八百二十一度。”

“八十秒。”

“九十秒。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九十四,起炉!”

苏雪在听到九十四的一刹那,双手猛然发力,铁钳如同一只铁钳蟹般将烧得樱红的弹簧从炉膛里扯了出来。

她手腕一翻,“刺啦”一声,弹簧精准地没入旁边装满一号废机油的淬火桶中。

白色的油烟腾空而起,弥漫在昏暗的加热室里,味道极其刺鼻。

“温度八百二十度,正常,下一根。”

顾衍甚至没有抬头去拍拍身上的煤灰,眼睛依旧停留在表盘上。

“进炉。”

苏雪的手套上沾满了汗水和油污。

“三十秒。”

“温度八百二十二度。”

“六十秒。”

时间在风箱的“呼啦”声和“刺啦”的油烟爆裂声中悄悄流逝。

到了第三个小时,室内的温度已经升高到了将近三十度,所有人的衣服都湿透了。

顾衍的喉咙有些发干,每一次报温,声音都显得比前一次更加沙哑。

“温度八百二十四度,偏高,进风口推开三分之一。”

顾衍盯着高温计,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

“风箱慢两拍,二狗!”

苏雪喊道。

赵二狗此时浑身光溜溜的,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在地上滴了湿漉漉的一片。

他连头都顾不上抬,只是用粗重的喘息声来回应。

“八百二十一度,拉风箱,稳住。”

顾衍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木头。

他觉得双眼酸涩难忍,白炽灯的亮光直直地刺进眼里,连带着神经都一抽一抽地疼,但他连眨眼都是极快的。

一旦在这个过程中温度偏离了十度的控制线,那根弹簧就会成为废品。

“第十五根,九十五秒,起炉!”

“刺啦!”

苏雪有些费力地甩干铁钳上的机油,她的手臂已经开始有些酸胀发抖。

绕簧心轴需要极大的腕力去维持钢丝的节距均匀,每一根钢丝在她手里都像是在进行一次生死的拔河。

“喝口水吧,顾干部。”

赵老蔫在门口小声问了一句,手里端着一碗带盐的凉白开。

“放地上,别挡着光。”

顾衍没有移开视线,眼睛依然定格在指针上,“现在的炉温是八百一十七度,温度正常。”

苏雪走过去,弯下腰,用沾满黑油的手套背部擦了擦嘴角的汗,连水都没喝,继续抓起下一根钢丝。

“继续,进炉。”

她的声音同样有些发颤。

夜风从土门缝里吹进来,带走了一些闷热,但对坐在炉前的三个人来说,那点风根本无济于事。

第四个小时。

第五个小时。

“还剩最后五根。”

顾衍的声音听起来干枯苍老,但他报温的时间精度,依然死死卡在三十秒的节点上,没有哪怕一秒的延误。

“温度八百一十九度。”

苏雪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甚至有些印记,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转动着心轴,确保钢丝缠绕的间距误差不大于零点一毫米。

“起!”

最后一根弹簧在一片浓烈的油烟中没入淬火桶。

“时间到,关炉子。”

顾衍按下怀表,整个人往后靠在土墙上,发出长长的一声吐气。

赵二狗扑通一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铅浴回火,三百二十度,两个小时。”

苏雪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被烟熏出来的眼泪,挣扎着把淬火桶里的弹簧捞出来,放入旁边的加热铅槽中。

这最难的六个小时,他们硬是撑了过来。

当四十根经过回火、冷却的弹簧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加工台上时,天色已经放亮。

清晨的阳光透过采石场简陋的木窗照进来,洒在那些泛着深灰色金属光泽的弹簧上。

苏雪站在检测台前,双手戴上薄布手套,拿出了弹性系数拉压器。

“第一根,检测力值十四点九公斤,合格。”

她用极为沉稳的声音宣布。

“第二根,检测力值十五点一公斤,合格。”

“第三根,力值十三点二公斤,回弹不足,不合格。”

苏雪将这根弹簧扔进旁边的木盒子里,神色淡然。

“第四根,合格。”

一根又一根。

最终的结果摆在白布上。

“四十根弹簧,合格三十六根,不合格四根,合格率百分之九十。”

苏雪转过头,看着靠在墙边默不作声的顾衍。

“这在省军区的大厂里,也是一级品的水准。”

顾衍干裂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苏雪拿来一个木盒,把三十六根合格的弹簧小心地码放在里面,盖上盖子,贴上质检条。

她拿起钢笔,在“检测员”那一栏里,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落笔极其有力,写完最后一笔时,她握着笔的右手手掌突然一软,钢笔掉在桌上,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苏雪的身体毫无征兆地晃了晃,整个人脱力般往后倒去。

顾衍眼疾手快,两步跨上去,伸出粗壮的胳膊,一把扶住了她的肩头。

她软绵绵地靠在他的手臂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嘴唇轻轻动了动,吐出一句细微的声音:

“别叫人来……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